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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玩四十六下

李知微正看着胡儿搔首弄姿呢,一顶雕花轿经过,从小窗落出来一方丝帕,风一吹,正正落到她脚边。

小窗里有人轻轻放下了帘子。

落帘之前,她清楚地看到轿内公子正掩唇轻笑。李知微扫了眼身后的小郎。他还在摊位上挑拣小物,卖发簪的大娘一口一个“俏郎君”把他哄得不亦乐乎,浑然不知自己的女人正在被人勾。“鹤卿,快点儿。“她催他一句,没理睬地上的丝帕,又开始聚精会神的看对面酒肆的胡儿。

金发胡舞得越发起劲,那只修长的手探到衣襟里,不经意间将衣裳抹了下来,露出大半个肩头和胸脯。

那个肌肤,莹白如雪,雪中一点艳丽欲滴的红梅,红梅上还挂着一枚亮晶晶的金环。

啧,真烧,真带劲。

李知微的视线像刮子,仔仔细细把他刮一遍,又顺带刮一眼酒肆招牌,心中决定下回和韩喻凤几个姐妹喝酒就定在这儿。顾鹤卿买完发簪,准备结账,四娘却没过来付钱。他扭头一看,只见她直直望着对面,神情很是专注。

他很快就知道了缘由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对面那酒肆外面有个男人在跳舞,白日青天的,衣裳都快脱光了!

哪里来的贱男人?

好不要脸!!

“不许看!"他气得去捂她眼睛。

她一本正经地拉开他的手,“我就看看,又没做什么。”“还想做什么?非礼勿视你不知道吗?"他气道。“我知道。"说着,她又朝那边看了眼。

他头顶冒烟,“你还看!”

“这也怪我?他自己在街上脱衣裳。"李知微理直气壮的反驳,顺带又看了两眼。

金发胡见妻夫二人当街争执,心中更是得意,朝女人飞了个吻。真是个贱货……

顾鹤卿见状,简直忌火中烧,拼命去捂四娘的眼睛,“不许看,不许看!”“哎,哎……“李知微被他推操两下,提醒道:“踩到别人的丝帕了。”“丝帕?“他低头一瞧,果真脚下有一方丝帕,丝帕的一角还绣着一从兰草,一看就知道这是男儿贴身用的帕子。

既是男儿贴身的帕子,怎会出现在她脚下。“哪里来的丝帕?"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帕子兴师问罪。“我哪儿知道。"李知微装死,抽空又瞄了对面风风韵韵的金发胡两眼。她没接,也没捡,就掉她面前罢了,关她什么事。顾鹤卿正想说话,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男声:“老仆失礼,斗胆动问,二位可曾拾获一方丝帕?”

他循声转头望去,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阿叔映入眼帘。大哥顾承云有个闺中好友姓沈,大家都唤他沈郎君。沈郎君早早嫁给礼部侍卿家的长女,结果那位贵女身染顽疾撒手人寰,他为保家族清名,大好年纪便开始守节不嫁。

大哥和沈郎君走得近,因此沈郎君的贴身侍从顾鹤卿也见过几面,就是面前这位阿叔。

顾鹤卿本待发作,闹闹四娘,陡然看到这阿叔,顷刻被吓没了火气。幕离的白纱轻飘又薄透,风一吹还会飘开。他怕被熟人认出,赶紧躲到四娘背后,大气都不敢喘。

“喔,在地上。"李知微言简意赅。

这本该是尴尬一幕,但阿叔反应极快,迅速将地上丝帕拾起,放入袖中。脸不红心不跳的答谢道:“多谢二位。”

李知微敷衍道:“不谢。”

“老仆冒昧,敢问娘子贵庚?"阿叔问道。富贵人家的公子有时会招赘,在街上看到长得好的女人,会让身边侍从接近打听。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公子招赘妻,而是寡夫招卿客也说不定。闲着无聊的时候,勾搭一个倒也无妨,可惜现在怀里一个,山上还有一个,她正忙着呢……

“二十有五,已有家室。"李知微婉言谢绝,说完想带着小郎离开。“娘子请留步。"阿叔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恭敬的双手奉上。“不瞒二位,二位风姿出众,令人心折。我家公子已令我等备下薄礼,请二位移步前方书斋一叙,邀二位小坐片刻,听琴品茗。”李知微单手接过银票一一白银五十两。

了不得,出手真是阔绰。

五十两白银,够京师普通的五口之家四到五年的吃嚼。倘若不做天潢贵胄,靠她这张脸,吃软饭也能吃得盆满钵满。她拈着银票,转过头朝小郎笑,眉峰一挑,凤眼里满是跃跃欲试。小郎一声不吭,在她身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差开口叫她别去。她斜斜扫他一眼,下巴一扬,眉头微蹙,表示他这个小男人的意见没用,自己正在考虑中……

小郎的右手攥了松,松了攥,看起来像是痒得慌,似乎想给她一巴掌。“多谢公子好意,我与内子不便前往。"李知微终究拒绝了,顺便将银票也递还回去,“无功不受禄。”

见面前这对妻夫并无此意,沈家阿叔遗憾的接过银票,躬身离去,一路想着该怎样回复自家公子。

等那阿叔走远了,顾鹤卿才从四娘背后绕出来。那位沈郎君明面上清冷端方,没想到背地里也做这种事,与江州螃蟹巷那些偷人的寡夫何异?天底下的腌赞事果真哪里都一样多。又想到四娘方才还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他扭头气鼓鼓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很想跟他去?”

李知微的手钻进他的袖笼,捏捏他汗湿的掌心,“郎君何出此言,真是冤枉。”

“那你方才为何考虑那么久?”

“我就想想。”

顾鹤卿怒道:“想也不可以!”

她将手一摊,无奈道:“我本来没想,是他们勾引我。”说话间,她又瞄了眼对面。

那金发碧眼的胡儿还在冲她搔首弄姿……

“呜呜鸣不许看,不许看!"顾鹤卿闹着捂她的眼睛,要她不准再看。两人正打闹间,又一架雕花轿子经过,香风拂过,一方丝帕从窗口抛出,正正好盖到李知微的脸上。

她仰头深深嗅了一口,陶醉道:“好香。”顾鹤卿人都看傻了,摇摇欲坠,看着就要哭。李知微赶紧将丝帕扯下来扔地上,不再逗他,“好了好了,不理它。咱们上山好了,先去无相寺。”

观音会本就是寺院法会,只不过因一年一度,参与者众多,慢慢成了节日一般,引得山下集市也热闹非凡。

只是观音会到底不是寻常节日,来逛庙会的许多人,即使不是释教信众,也要去寺院中去烧香祈福。

当然,她也有她的私心。

山上无相寺,朱墙迤逦,殿宇层叠。

今日观音法会,寺门那对汉白玉的石狮旁,香客摩肩接踵,人流如织。主殿重檐之下,“慈航普度"金匾高悬,殿前广场上,香烟缭绕,世家公子云集,在比丘尼的引导下,于袅袅梵呗与钟鸣声中,向殿内垂眸的观音宝相恭敬顶礼。

无相寺有大殿名“澄心殿",专供男客上香歇息。李知微将小郎哄进去,信誓旦旦说自己在门口等他,小郎一进门,她转身就走,熟门熟路的去找姚文渊。

姚文渊单独住一个小院,他的院子很好找,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刚和他分开那会儿,她在那棵梧桐树上蹲过半个月,鬼一样地盯着他,夜夜偷看他洗澡。

如今这棵梧桐树长得更高了些,院子青砖灰瓦,十分清幽,只是大门紧闭。李知微找到一处矮墙,单手一翻就落进院中,信步走到禅房前,叩响房门。有人闻声前来开门,门一开见是她,仓惶关门。李知微抬手将门撑住,让他动弹不得。

姚文渊只得僵在原地,别开脸,将视线避过她。她居高临下的打量他。

许久不见,他清瘦了,姿容却更胜以往。面如素玉,眉若翠羽,发比亮缎,愈发的冷玉清冰,和他的性子一样。

当初她威胁无相寺主持,不许任何人给他剃度,否则就要一把火将这无相寺燎个干净。所以这么多年,他都只能带发修行,对外说是出家为僧,其实不算出家,充其量算个居士。

她已有两年没来见他,倘若当年没闹成那样,他早就做上晋王府的主甫,说不准如今孩子都与她抱了俩了。

绮纨之岁喜欢过的男人,得不到总会让人气闷,越没法彻底占有,越让她难以忘怀。她怀疑他知道这一点,到无相寺来,既是惩罚自己的不贞,又是报复她的多情。

当年的事,自然是她的错,但那又如何?都已经道过这么多次歉,他何时才肯向她低头?

想到这儿就令人烦闷,李知微撩袍进屋。

有些话,她要在屋里和他爽爽地说一场。

没想到,他却将她挡住,“佛门清净地,不准胡来。”“又不是没在这儿胡来过,让开。"她呛道。只这一句,便让姚文渊卷进往事之中。

是了,她一直就爱胡来,连他俩的相识,也起于她的一场胡来。很多事,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很久了,可如今再想起,却如昨日一般鲜明。

五年前,娘给他定了亲,对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李如璟。他一向深居简出,与这位未来的妻主一次面都未曾见过,但家族为重,娘的话,他自当听从。在待嫁之前,他最后一次来这无相寺,为娘与爹爹祈福。正月梅花二月兰,三月桃花杏花繁。正值三月,满山杏花开得烂漫无比。无相寺澄心殿后,往山门走,会经过一道长长的石阶。小童为他撑伞,他敛着下裳走下石阶,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什么在伞上砸得“啪嗒"响,弹到地上。他垂头一瞧,石阶旁滚落一粒粒圆滚滚的小青果,是未成熟的龙葵。“喂,喂,你东西掉了啊…“有人在阶上朝他喊。小童将伞偏到一边,他抬头看,正看到她坐在高处的石阑干上,百无聊赖的又朝他扔出一颗青果,正巧砸上他的额头。“嗯!"他慌忙垂头,抬手摸自己的额角。“抱歉。“她看砸到他,赶紧从阑干上跳下来,两三步跑到他面前,又不好伸手查看,一双凤眼怔怔的看他,“没事吧。”他放下手,轻声说:“无碍。”

“这是你的东西?它掉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手帕,将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他的香囊。

见隔着手帕,他伸手去取,却没拿动,抬头瞥她,只见那双凤眼里盈满笑忌。

“文舒总是提起你,你是文舒的哥哥,对吗?”“我叫李知微。“她说。

李知微,他听说过她。听闻她身子不大好,总在名山大川养病。他壮起胆子,又去拿自己的香囊,不仅没拿到,还感受到她用暗劲将他往那边拖。

他像被烫了一般丢开手,手足无措。

“好了,我不逗你,你来拿吧。"她轻声说。他瞧她一眼,再度伸手,从她的掌心中,终于取回自己的香囊。她一直笑着看他,那双凤眼中光华流转,摄人心魄。他不免红了脸,微微颔首。

山风吹过,杏花簌簌,花雨如胭脂微红。

他的心被摇动,一夕之间,花木繁盛。

“我在这里养病,明日你会来吗?"她问。他没有回答,小童再度为他打起伞,他踩过杏花铺地的石阶。他回了家,可他的心落在了山上,于是第二日,他只得又来。有二就有三,再后来,无相寺就成了他与她幽会的地方。孤女寡男,情热之际,她逾越礼制的吻他,他将回吻,她却止住他:“你是谁,我是谁?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我知道。”

“我们不能,也不该在一起。”

“我知道……

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即使如此,依然像着魔了一样,飞蛾扑火地吻上她。二十年的礼制教条破了个缺口,情爱疯了一般从缺口涌出来,将一生循规蹈矩的他淹没。

红尘一场颠倒梦,是悲是喜休说。

即使善因结苦果,他从没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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