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玩四十七下
无相寺初遇,她抱着目的接近,带给他痛、怕、恨,以及无尽的贪馋。后来他看透了她的利用,却以为她利用他,至少心里有他。可她的心太大,装着权势、亲人、有趣的人和事,不知道有没有他。自欺欺人的人活得最快活,他太笨了,总也学不会。“你走吧。”
姚文渊埋头关门。
李知微推开门,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蛮横地将他扯到门前,“好,我不进去,那你出来,与我下山。”
他死死抵在门口,十分不情愿的看她,眉头紧蹙,一双秀丽的眸子隐忍含泪。在山上这几年,不见得他有多如意,把自己养得恹恹瘦损,一把骨头,论力气自然挣不过她。但他气性大,她怕逼他太急把他给气死“你还喜欢我吗,喜欢就嫁我。"她说。
他不回答。
“你还恨我吗,还是恨,来杀我也行!"她问。他依旧不回答。
“别逼我用手段。"李知微一挑眉。
姚文渊将头别到一边。
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让李知微忍不住怀念当年。当年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错了天大的事,只需要跟他说她中了毒没几年好活,他也就哭哭啼啼的把她原谅了。
可这招用了一次就不好再用,毕竞今时不同往日,她被爹爹养得又高又壮,看起来明显不像没几年好活的样子。
“姚家枝繁叶茂,支脉众多,所谓树大有枯枝,难免有几个不肖子。我在安州还遇到有山贼顶着姚家庄子的名头为非作歹。你说我抓住这些做做文章如何?文渊,想想你的娘,想想你的妹妹。"她冷声威胁。吓吓他,看能不能把他吓住。
“做文章?“他黯然道:“你不会。文舒和娘还有用,比我更有用。你不就是冲着有用才来招惹我的?”
好了,看来没吓住。
李知微声调一软,哄道:“文渊,跟我回去。”“与你回去,我便活不下去。"姚文渊闭上眼。他以前循规蹈矩,谨守本分,在外人眼里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是世家公子中的典范。可五年前那事成了他一辈子的污点,被人津津乐道,当做饭后闲设他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姚家公子道貌岸然,背地里却与姨妹私通,败坏门风;说他表面清高,实则不知羞耻。那些曾羡慕他才学、敬重他品行的人,如今只会掩口窃笑。每当宴席谈及风流丑事,必有人提及他的名字。他令家族蒙羞,令娘和妹妹面上无光。这些,都是压在他心上的千斤石。他已经没法再下山,没法再做回姚家公子。李知微心里清楚他在担心什么。
众口铄黄金,白玉生苍蝇。文渊自小将那些男德男诫的书读进了心里,最是脸皮薄,此刻是在怕他人说三道四。
“我可以让所有人闭嘴,你知道我做得到!"她保证道。他将手从她手里轻轻挣脱出来。
她将他的手捞回来,“想想赫连穆,天都给他烧穿了,不也活得好好的,有他给你垫底。我将他抓回来,你想怎么罚都行。”都怪赫连穆,又泼又刁,当年要不是他那么一闹,能把文渊从她身边气走?好歹毒一男人,她要抽得他在地上爬。“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姚文渊摇头,又想抽手。李知微紧紧抓住他,“死也要死在我李家的坟里!”正在僵持之际,矮墙处突然冒出个顶着幕离的脑袋:“四娘?”
鹤卿?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该在澄心殿吗?看了眼矮墙处的脑袋,再看了眼面前的旧情人,李知微权衡再三,最终咬咬牙,不甘的松开手。
小郎自然不可能像她一般翻墙进来,他绕着围墙一路小跑,“噔噔噔″地跑到了正门。
李知微撇下旧情人,认命地去给新欢开门。门一开,他牛犊子一样顶进来,差点没把她拱翻在地。她倒退两步站稳,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肩,无力道:“鹤卿,你干什么?”“干什么?我还问你干什么呢,你拉他手干什么?!"顾鹤卿将幕离一掀,怒火中烧的质问她。
“我给他看手相。"李知微面不改色心不跳。“那你离他那么近做什么?”
“我给他看面相。”
“我才不信!你发誓,你发誓。"小郎气得跳脚,不依不饶的闹。“好好,我发誓。"李知微当即举手起誓,郑重道:“倘若有半句虚言,就让上天一道雷……劈死我李富贵。”
听前半句,顾鹤卿还在心软,想着要不要捂女人的嘴,别让她那样咒自己,听到后半句,他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道雷,立马从天而降把她给劈死。“你叫李富贵?你什么时候叫李富贵的?”“我不叫李富贵。”
“不叫李富贵还用这个名字起誓,就是心虚!"顾鹤卿越说越气,哭道:“你招惹他,我都看到了,休想骗我!”
李知微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笑:“人家是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我招惹不了。”
“我才不信!不许碰我,从今日开始不许碰我,有了我还想别人,你个负心的贼呜呜呜鸣呜……他嘴一瘪,哭出声来。“哎呦呦哟,哭了哭了。”
她赶紧哄,扯他的衣角给他擦眼泪,将他一大清早勤勤恳恳在脸上抹匀的珍珠粉擦了个干净。
姚文渊静静站在檐下,看着她与那小郎在院门口有说有笑,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与她也是这般亲密无间,可惜时过境迁,她的玩心还是这么重,他却不再是可以陪她嬉闹的那个人。
李知微抽空侧眸瞥了眼身后的文渊,轻挑眉峰。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在他面前遮掩。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老大不小,到了成家的年纪,身边有几个小郎君也实属平常。男儿家年华易逝,如今她还能来看他,再过几年,谁还能想到他。话虽如此,她李知微还是一个念旧的人。倘若他今日改变心意,要随她下山与她长长久久,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这儿,她的视线越发有恃无恐。
怀里正抱着一个,眼神却敢肆无忌惮往他这边飞姚文渊见状,哭笑不得。
她还是老样子,既得复望,其欲无涯,似乎永远也学不会珍惜。唯一可怜的,是这个小郎君。看着年岁小,心志不坚,怕是要被她耍得团团转,到最后伤透了心。
想到这儿,他思忖片刻,提步迈出门槛,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见此情景,李知微顿时春风满面。
瞧瞧,瞧瞧,千年的石佛都迈腿了,某个老哥哥心里被气得不轻啊,果然沉疴还需猛药医,药到就病除。
想到这儿,她摸摸小郎泪眼朦胧的脸,俯身在他的额角亲一口。好鹤卿,记你一功。
“檀越。“姚文渊缓步走到二人身后,双手合十,轻声道。无相寺底蕴深厚,寺中修行者都把“施主”唤作“檀越”。他一出声,顾鹤卿就知道这是在叫自己,赶紧擦干泪,难为情地转过身。既是出家人,一定不会主动勾引李四,定是李四自己见色起意拉着人家的手不放。她力气大又不讲理,还好色,这位修者挣脱不过,说不准还想跟他告状呢。
顾鹤卿收拾好心情,一抬眸,一张如冰如玉的脸映入他的脸庞。他一时愕然,愣在原地。
这位修者的容貌与他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神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可娘着实只生过四个孩子。他愣愣的看着他,又扭头看看身后的李四,茫然道:“他,他与我长得好像。”
姚文渊没有说话,目光静静的移向李知微。被两人同时注视着,李知微脸不红气不喘,说道:“这就是缘。缘,妙不可言。”
小郎就这样被搪塞了过去,而姚文渊看着她,微微摇头,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谴责与不赞同。
李知微就当没瞧见。
半响,姚文渊将视线移回面前小郎的身上,“拙僧略通手相,方才正与这位檀越观相,若蒙不弃,或可为郎君一观。”说完,他朝他伸出手来。
顾鹤卿总觉得哪里有些怪,但又说不出来,心里想着或许真是与面前这位修者有缘,便将手递出去。
姚文渊托住过他的手,将其翻转,令手心朝上,再四指并拢,将他的衣袖从手腕缓缓抹上去,露出底下白玉般的肌肤。顾鹤卿浑身一抖,顿时想抽手。
自从丢了身子,没了那颗守贞砂,手腕内侧就成了他最怕被别人看到的地方。即使他日日都在那处点朱砂仿造,几可乱真,但假的终归是假的。不过是看手相罢了,此时抽手反倒显得心虚。他咬着下唇克制抽手的冲动,只是提心吊胆的偷眼瞥李四。还不是怪她,都是她害的,臭贼!
看小郎的举动,再看守贞砂不对劲的色泽,姚文渊心里将二人之间的私情猜了个大概。
同样的傻事,五年前,他也曾为她担惊受怕的做过,不算很难猜。看来她依旧死性不改……
想到这儿,他淡淡的斜她一眼。
李知微挑眉看回去。
她收用过的男人,只要不是烟花柳巷出身,都会娶回府中,又不会一直抛在外头。用那种眼神看她作甚?好似她的心肝黑透了。“这位檀越与郎君是……"姚文渊垂眸,淡淡问道。四娘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鹤卿赶紧说道:“她是我的女君,我俩已经……已经缔结聘定之礼。”
只有这样说,才可解释他与四娘过从甚密,却未失去腕上红砂,也能让她显得不那么登徒浪子。虽然四娘臭不正经,但好歹他和她已经那样了,他也不愿她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
说完,他便回头冲她笑,偷偷用隐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去碰她的手。两人借着袖笼的遮掩,缠缠绵绵地勾了勾小指。小郎如此护着她,甚至不惜为她扯谎,李知微很是得意。看吧文渊,玄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即使我蛮不讲理的乱来,也有的是郎君愿意与我纠缠。
“是,我俩确实已经缔结聘定之礼,婚期将近。“她笑得有恃无恐。姚文渊不发一语,面色无喜无悲。
“大师,我这个手相有什么说法?“顾鹤卿抬着手心颇感兴趣的追问。姚文渊深吸一口气,再认命的吐出,从手相说到生死,然后开始谈玄。他博通经籍,说得头头是道,小郎听得认真,时不时还发问,两人相处如师如友,竞意外和谐。
李知微今日存心要气死他,哪能让他好过。在他与小郎相谈甚欢的关口,她站在小郎身后,一手撑腰,一手开始摸自己的肚子。慢慢的摸,意味深长的摸,顺着摸,再逆着摸……一边摸,一边冲他笑。
姚文渊将视线落到她的肚子上,神情一滞,脸上神色说不上是悲戚还是关切,一时十分复杂。
他与小郎交谈的话题,很快便从玄理变成了医理,再变到如何侍奉孕妻。李知微想不明白这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连最基本的忌心都欠奉,倒是大度!真是越想火气越旺!
姚文渊与小郎又聊了会儿,两人好哥哥好弟弟的嘱咐了几句,他便将目光又移向她。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李知微道。
他双手合十,“莫将郎心付流水,白首不离日月长。”李知微不死心又问:“还有吗?”
他抬眼用那双秀丽的眸子看她,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百年好合。”
山风吹过,吹落几片桐叶,吹得他的素袍衣袂摇动。李知微闭上眼,将脸别开,不想再看他。
若是文舒问起,她要说,她哥哥在山上过得很好,好就好在修为精进,几乎修成了半个活菩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