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玩四十八下
下山时,李知微坐上马车袖子一撩,重操旧业,开始赶车。她挑了一条陡峭曲折的路,一路偏僻无人,但沿途风景甚好。小郎摘下幕离,撩起了车帷,倚着车门吹山风。
方才他半道突然冒出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要不是她深知他的性情,恐怕会以为他是故意为之。
“澄心殿有一百零八座姿势各异的药师菩萨像,按理该一座座拜完。你这么快出来,拜到一半没有?"她问。
顾鹤卿心虚的不吱声。
“说话。”
“我拜到十几座,看到一扇暗门,穿过暗门就到了另一间大殿,找不到路了。"他解释道。
“观音会是你自己想来,来了又不好好拜。"李知微心中有气,说话比平日冷硬,“澄心殿就是澄心殿,哪里来的另一间大殿。”“真的有,我没骗你。”
“那殿里供奉的是什么?”
身后一下没了声响。
无相寺一共四十九座殿宇,每座殿中供奉的神佛不同,哪里有多的一间大殿?让他说又说不出来,撒谎。
李知微兀自赶着马,心情愈发的差。
半响,小郎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她没听清。“是欢喜佛。“见四娘没听清,顾鹤卿趴在她肩上,羞红了脸,重复道:“是欢喜佛。”
那时,他看到一些束着已婚发式的郎君有说有笑走进暗门,他好奇,便也跟进去。那么大一间殿宇,烛火红彤彤一片,壁上全是欢喜佛,姿势各异,惟妙惟肖。
他在里面看一会儿就不敢看了,慌慌张张跑出去。李知微一怔,迅速想通了其中关节。
有些郎君体弱多病,婚后患上隐疾,于子嗣有碍,除了求医问药以外,免不了求神拜佛。只是此事阴私,不便让女子瞧见,恐有碍男子名节,于是无相寺便在澄心殿里开一道暗门,通往欢喜佛殿。不知为何暗门门口也没个僧人把守,那不该是未婚小郎去的地方。见他一脸羞色,她心情转好,明知故问:“欢喜佛殿是做什么的?”顾鹤卿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小声点。”“怕什么,这儿又没旁人。”
阳光明媚,山风清爽,弯弯曲曲的沿山小道上,就只有一辆青绸马车缓缓前行。天空万里无云,耳畔鸟雀啾鸣,山道沿路盛开着明黄的小野花,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儿。
李知微轻挥马鞭,鞭尾一甩,轻盈地从道旁卷了朵小野花回来。她一把将它接住,随手递给身后的男人。
顾鹤卿举着小花嗅了嗅,心里美得直冒泡,臭美的将它小心别在领缘。“欢喜佛殿是求子的。"他趴到她的肩上,将手伸到她面前,献宝一样缓缓展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个碧绿小瓷瓶。
“这是求子药,我看大家都去拿,我也拿了一瓶,据说很是灵验。"他神秘兮兮的说。
“求子,求和谁的子?"李知微瞅他。
顾鹤卿羞涩道:“当然是和你。”
“我说顾二公子。"李知微一时被他逗得笑出声,差点忘了赶马看路。扭头瞧他一眼,她忍俊不禁,“我,是奸妇,你,是淫夫,咱们生的孩子叫贼生子,入籍都麻烦,你可想点好吧。”“怎么不行了。"顾鹤卿振振有词:“如今公门劝育,添丁税免,若是生的女儿,还能另领五亩永业田呢。”
“公门劝育劝的是正头妻夫,咱俩是正头妻夫吗?”他不说话了,垂头摸自己领缘上的小黄花,闷闷不乐。“不是我说你,才刚及冠,就想做爹,害不害臊。"李知微继续羞他。他不满道:“我刚及冠,你就夺我清白,你都不害臊,我为何害臊。”李知微脸都不红一下,悠闲扬鞭:
“《男诫》里说,儿郎出嫁,第一年侍奉婆公,第二年操持家务,第三年才可勤勉于床帏之事,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小郎君,你一上来就延续香火,尽想床帏之事,有没有学好规矩?”
顾鹤卿想了想,认真反驳:
“《河东卫公问对》有云,法不可恃,理贵达变,事有殊形,当循其本。我和你是奸妇淫夫,本就不在规矩之中,故此不按规矩做事,合乎道理,不算我没学好规矩。”
闻言,李知微扭头看他,忍不住目露欣赏。《河东卫公问对》,这卷书可冷僻得很,他连这也看过,不仅看过,还能引经据典。
回想方才文渊谈玄,他竞也能接得住,还相谈甚欢。文渊当年博览群经,才名远播,他的青眼,可不是谁都能得的。她看聊到最后,他还送他两本书,可见对他也很是喜欢。
梅玉莘不愧是世家出身,将孩子养得很好。被四娘打量一通,顾鹤卿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不是不识字吗?“怎么讲起《男诫》来一套是一套。
“我有耳朵。“她扭回头看路,懒洋洋答道。不识字,有耳朵,那就是有人读给她听。
顾鹤卿心中醋意大作,“是哪个野男人在你面前念的?!”此话一出口,他突然发现自己竞然从未问过她那个问题,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怎么就没问过呢?!四娘年龄比他大,又走南闯北,他一定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一想到还有别的男人与她寻欢作乐,而他竞然不知道,他急得当即坐直了身子,大声道:“在我之前,有几个男人和你好过?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没有我长得好看,同你好了多久?不许隐瞒!”李知微左顾右盼地看风景:“谁记这个?”“快说,快说!"他气急败坏。
她假作不闻,悠悠闲闲地开始哼歌。
他愈发气急,伸手拧她耳朵,“说不说?!”“放肆!"李知微没料到他来这招,被迫侧着头,又气又笑,“顾鹤卿,你胆子肥了?”
她的耳朵,也就只有娘和姐拧过,爹都舍不得拧。她娘是真龙天子,她姐是真龙天子,她跟她姐一个龙窝窝里爬出来的,他竞敢拧她的龙耳朵。“我的胆子就是被你喂肥的,说不说?”
“松手。”
“你说了我才松。”
“你先松。”
“你先说。”
“你先松”
“你先说!”
李知微回头瞪他,他有恃无恐的冲她的挑了一下眉。挑眉那一下,也是学的她。
她一时觉得十分好玩,语重心心长的规劝:“鹤卿,别在我面前耍刁。”她从小混帐惯了,一旦混起来,谁也刁不过她。顾鹤卿好不容易将四娘拿捏住,正在新奇,听她说话,便又故意学她的腔调:“四娘你听好,首先,你也别在我面前耍刁,其次,不许在我面前有所隐瞒。小郎说话间,李知微便一声不吭的撩衣勒臂,转动虎口,不急不慢的将粗粝的马缰一圈一圈缠到小臂上。
马缰擦过她掌心时发出沙沙的碾磨声,每绕一圈,麻绳都在小臂上勒出深痕,仿佛蛰伏的猛兽正在收紧筋肉。
他正讲的起劲,讲到关键处,她指节骤然发力,将马缰狠狠往侧面一拽!马缰猛地绷直,两匹骏马前蹄腾空,“唏律律"嘶鸣两声,便带着马车冲下大道,一头扎进野林子里。
“啊啊啊啊!“顾鹤卿以为马惊了,抱着马车门惨叫。李知微回头看他,笑出了声。
看她笑得那么坏,他便明白,这死贼又是故意的!“李四娘!我杀了你!"他哀声哭道。
李知微转过头,弓背沉肩,手背上青筋突起,双手稳稳控着缰绳,驱策两匹骏马。
“抄抄近路。”一片混乱中,她闲适道,“早点到山脚,还能逛集。”林中沟壑纵横,山石遍布,马车高速行进,车轮从山石上面碾过,车身便会狠狠一颠。
“啊!啊!!要翻了,要翻了!",顾鹤卿又哭又叫的扑到她身上,四肢用地将她扒住。
“翻不了。"李知微腾出手拍拍他的手背。晋王府的马车,看着不显眼,实则连车轮都是特制的,翻不了,更不会散。拉车的马更是千里挑一,赶起来如臂使指。顾鹤卿不知道这些门道,他只记得当初在安州她就是般驾着马车横冲直撞,那回把他吓得差点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这次她又来!眼前阴森的树木不断往后挪去,陌生的野林子里马车飞驰,说不准下一刻就会车坠人亡。
他久在深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大哭:“你就是故意的!”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李知微不急不慢的同他讲道理。
“呜呜呜鸣你是混蛋。"小郎被吓得只知道哭,压根听不进去道理。“好吧,你亲我一口,我让马跑慢点。"她笑道。顾鹤卿哭着在她脸上连亲了许多口,于是马车果然渐渐慢下来。两匹骏马拉着马车,在野林里慢悠悠的走。马车车轼上,小郎已经从李知微的后背挪到她的怀中,四肢软绵绵地缠在她身上,手放在她的胸口,已经摸了很久。“摸够了吗,消气了吗?"她问。
顾鹤卿靠在她的心口,闷闷的不回答,但手上忍不住又摸了两下。行着行着,马车停了下来,她道:“看,鹤卿。”他不明所以,扭头看向前方。
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地势下陷,展开一处被山峦环抱的平谷。谷底平坦,绿草如茵,厚密如绒毯。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从谷中蜿蜒穿过。溪流两岸,生长着一簇一簇油绿的杜鹃矮树,或粉或紫的花朵点缀其间。
自然之境,野趣十足。
“非常之观常在险远,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李知微道。顾鹤卿久困深闺,出门一次都难,更别说寻幽探秘。见到这处无人山谷,心里顿生欢喜。
“我要在这里歇息,你不许来打扰,否则不理你了。"说完,他便抱着姚文渊送的那两本古书跳下了马车。
等李知微将马车安顿好,就发现小郎已经趴在溪边的草地上开始看书,旁边就是一棵矮杜鹃。
阳光明媚,溪水潺潺,他伸展身子趴在树荫下,看着十分惬意。李知微走过去,倾下|身随意地躺倒,离他不远不近,然后捡起一本书,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看。
感受到她的举动,顾鹤卿将书稍稍抬起遮住脸,溜圆的杏仁眼偷偷地瞅她。半晌,他忍不住提醒道:“书拿倒了。”“喔。"李知微镇定自若的将书颠倒过来,眉头紧拧,做认真阅览状,看起来很是那么回事儿。
顾鹤卿垂眸看看手中书,狐疑地瞅她两眼,垂眸看看手中书,又狐疑地瞅她两眼,最终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呢?”“我在看书。“她严肃道,翻了一页。
她不是不识字吗?
顾鹤卿好奇的凑过去,看看她的书上有没有小人儿画,让她看得这么认真。凑近了看,书上尽是簪花小楷,满眼是字,哪儿有什么小人画。他不信邪的扭头瞧她,只见她频频点头,若有所思。奇了怪了。
顾鹤卿轻咬下唇思索片刻,伸出手指着书页上一个字,问道:“这是什么?″
李知微不假思索:“大。”
那字儿明明是上!
“那这个呢?"他又指一个。
“小。”
那字儿明明是下!
顾鹤卿怔怔的瞧她。
李知微一本正经,又翻一页,“好了,别打扰我,娘们儿在读书呢。”纵使锦绣大袍,俊美容貌,可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股子草野莽气,真真是大字不识一个。顾鹤卿怦然心动,忍不住扑上去吻她的唇角,动情道:“你实在糙得没边儿了。”
“什么,俺是读书人,小男人别勾引俺。"李知微憨声憨气的推了两下。她越推,小郎被刺激得越来劲,就要吻她的唇。李知微佯装张开唇齿,趁他的舌尖探进来时,擒住他的舌尖,重重地狠狠地吮了几下!
顾鹤卿晕乎乎的回想起她的手段,刚提起戒备,要害处就已经被她抓住。“这儿不行,有人,有人!"他陡然清醒,紧张的连连推拒。京师可和安州不一样,在安州那会儿无人认识他,在京师,光天化日在野外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倘若被熟人看到,他的名节就全完了。四娘抱着他就地一滚,滚到了杜鹃丛下。
“现在,就没人看得到了。“她在他耳边轻轻呵气,笑得勾魂摄魄。还印着勒痕的手掌抓住他的手腕扣在头顶,再撑开他的手,缓缓与他十指紧扣。
耳畔是溪水潺潺声,鼻尖是青草的味道。与平日不同的危险环境,让他心如擂鼓,情焰焚身,身子比平日来得更快。杜鹃丛轻轻摇动起来,一炷香后,他便哭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