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弃子,元霁合该杀了她,总归留着也无用,反而横生枝节。
他与崔氏注定是不死不休之局,即便要担负兵败的风险,他也无法容忍自己再受人所制,不成功便成仁。
这世上何来天子被朝臣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之理,岂非成了废物。
纵然崔令莺为他带来了某些从未有过的烦扰,念在相识一场,元霁仍愿意赏她一个痛快。
然而萧仰的那番话,瞬时便让他猜到了另一种可能。
元霁平生最恨被人欺瞒,但凡与自身相关之事,他必得全然掌控。
因此,他会恩准崔令莺进殿,也会耐着性子,听她还想说些什么。
元霁目光落向她,由于发丝散乱,崔令莺额间那道伤疤明晃晃地露着,像条细小的肉虫,别扭地横在肌肤上。
而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盛着不解与气愤,犹如燃起了两簇火苗,晶亮得吓人,毫不避讳瞪着他这皇帝。
元霁不禁有一瞬的哑然。
这簇火苗同样也烧在令莺心里,烧得铺天盖地,将她本就不多的理智焚为焦灰,烫得她又急又痛,坐立不得。
令莺万分不想哭,可张口才发觉嗓音已是哽咽的。
若换作以往,元霁身边从不会围这样多的侍卫,更不会拦着自己亲近他。即便二人真要撞上了,他也总会亲手将她扶稳。
从来都是如此……
而不是像此刻这般,任由刀尖指向自己。
令莺什么也顾不得了,那股拧劲儿越发冲了上来,泪眼朦胧地质问他:“陛下为什么这样对我?陛下不认得我了吗?”
她一句追着一句,犹如不要命似的。
萧仰再迟钝也觉出异样,愕然地望向元霁,却对上一双冷淡的眼,顿时身子一僵,只得低头快步退开。
元霁自然不会回答她。
他只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收起刀,而后缓步走到令莺面前。
“莺娘,你还是这样胆大。”
除去崔令莺,恐怕再无人敢如此质问他。元霁却说不上动怒,反而有几分古怪的无奈,毕竟这也算是他一手亲纵的。
令莺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却敏锐地听出了那丝无奈。
她仰起脸,泪珠渐渐在眼眶里打转:“陛下的伤……是不是都好了?为什么不来看我?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无数心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日思夜想,连睡梦中也透不过气来。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他,却是令莺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冰冷模样,让她措手不及。
她也猜想过,或许郗微说得不错,元霁就是变心不再喜爱她了。可即便如此,他这样冷着她避着她又算什么?怎样都好,彼此总该说个清楚,难道自己还会死皮赖脸缠着他吗?
元霁直勾勾盯着她,脸上喜怒难辨,黑沉沉的眼珠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你受伤了?”
令莺用力眨眼,睫毛被泪水沾成一缕一缕的,哽咽着问:“陛下当真不知道吗?那我更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山林里怎会突然有女子,我还没下山,就被人追着跑,摔得动弹不得,前些日子连日光都见不了。”
许是过于激动,她官话越说越乱,不比刚到洛阳时好上多少,可莫名其妙的,元霁偏偏听懂了。
且他并未从中听出多少怨愤,反倒更多是懊恼。懊恼自己运数不好,没能顺利下山,没能寻到萧氏。
元霁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又急又笨,拼了命要去找人,又失足摔破头的模样,应当很是狼狈滑稽。
他的心跳忽然沉而缓,以至于呼吸也跟着紧了紧,目光难以从她额角移开,指节在袖中无声合拢,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并非失信……也并非婚约解除便故意不见。
静了片刻,再想到元明月那番话,元霁斯文的脸上浮起几丝戾气。
他极为不喜此刻古怪的感受,也不知该如何消解。仿佛自己当真做错了什么,一股无名的燥意在胸中乱窜,激得他生出某种冲动,来逼散这令人浑身不适的烦乱。
他怎会有错。
他不会错。
良久,元霁终于开了口,甚至取出一方素帕,亲手为令莺擦干泪痕,动作轻柔而耐心:“这些日子的确在忙一桩要事。”
与此同时,他又吩咐侍卫去向萧仰传话。
令莺茫然地伸手抓他衣袖,不明白他为何又变温柔了。
元霁所穿已不是寿宴上那身庄重的玄衫,而是较为轻便的常服。衣料软如流云,若即若离,握在指间凉滑细腻,她竟有些抓不住。
正如他此刻的眉目,俊美一如往昔,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连同殿外那些神色凛然的侍卫,也让向来胆大的令莺莫名地心神不宁。
她还想再追问,元霁那边却已交代好了,回头朝她温温然一笑。
“莺娘,随朕去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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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直至被元霁领到寝殿深处,脑中仍是一团懵,困惑地望着他。
他们来寝殿是要做什么?
元霁并无解释之意,径自绕过那排高大的书格,俯身探向陈设的玉器。
他修长的手指拨弄几下,细微的机括声响起,后壁平滑地移动半尺,现出一道暗门来。
门内是延伸而下的石阶,壁上无灯无烛,光影昏昧,也不知通向何方。
令莺惊得睁圆了眼,还没弄明白那机关是怎么回事,手腕一紧,便被元霁一把拽了过去。
足尖刚踩上石阶,身后暗门就如一道界碑,将外界幽微的烛火彻底隔绝。
四下漆黑,令莺下意识到处张望,却冷不防踉跄了一下,脑袋险些撞着石壁。
今晚的变故一桩接着一桩,全然不对劲。她满头雾水,恼怒夹杂着委屈翻涌而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什么都不明白,也无人向她解释半个字。
站在这古怪的石阶上,令莺只得再一次攥住元霁的衣袖。她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也不由恼火了起来:“这究竟是什么路?宫里怎的还有这样的密道?”
元霁脚步沉缓,轮廓转瞬就被黑暗吞噬殆尽,面庞也显得模糊不清,唯独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弯了弯。
而后,他自言自语般说道:“自然是父皇留的。他病了那样久……最后死得倒是轻巧。甩下满朝各怀鬼胎的臣子,和这条见不得光的密道。”
“朕十岁那年,初次发现这密道,之后便时常躲进来,来来回回地走,竟一路走到了曲台殿外……也因此,知道了很多本不该知道的事。”
说到此处,元霁轻笑一声:“莺娘,你说,朕是不是该感谢父皇?”
令莺听见一个熟悉的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此刻脑中犹如一团乱麻,试着思索他的话,背脊却莫名升起一股凉意:“陛下知道了什么,曲台殿不是给臣子住的地方吗?”
“的确如此。”
世人皆道,他父皇与近臣行同骑乘,坐共幄席,君臣相亲如鱼之有水也。实则在天子寝殿的最深处,暗藏一条密道,与曲台殿隐秘相连。
隔着那面巧夺天工的薄墙,父皇也曾命令宫人不分日夜地窥视记述,甚至是亲自窃听吗?
见令莺僵着身子不动,不肯再往前,元霁的语气有几分好笑,不由分说地握住她:“朕只是带你看些东西。”他想了想,又说:“你偷跑出来,太后不会知晓的。”
令莺手腕被攥得有些生疼,而就在此时,前方忽有光亮透出,穿过浓墨般的黑暗,遥遥映在她脸上。
她眼睛渗出些湿意,这才察觉他们已从密道中走出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令莺眯着眼望过去,不由得愣在原地。
眼前是几间窄小的石室,置有桌案与软垫,壁上则悬着长明灯,幽微的火光正映着墙上那几轴维摩诘图。
桌案上积着薄灰,似是久未有人打理,画绢却仍是浓墨重彩,鲜艳如初。
更古怪的是,令莺听见了某种隐约的响动,隔着一面墙,轻轻飘入耳中。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猛地按下去,嘴也被紧紧捂住,被迫跪坐在那副维摩诘图前,额头死死抵着画绢。
元霁一言不发,手臂有力且强硬,如铁箍般将她锁住。
令莺脊背紧贴着他微凉的身躯,甚至听见自己的骨骼被压出了细响。
他呼吸渐重,滚烫地扑在她后颈上。
“看仔细了。”元霁嗓音压得极低,似是愤怒,又似强抑着某种兴奋。
令莺疼得闷哼,下意识拼命挣扎,他却扣住她的腰,手臂将她桎梏得更紧,压得她避无可避,眼眶紧紧贴上冰凉的画绢——
只此一眼,她便如堕冰窟,一时间连挣扎也忘了。
自己正对着的这一处……竟是一个凿空的小孔!
孔洞那一头,烛火晕开一团暖暖的光,映出室内两道贴近的身影,与低低的交谈声,熟悉得她浑身一颤,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后郗微背对窥孔,斜斜坐着,口中约莫是在抱怨身上衣裳脏了:“明明没见雨水,路上也不知怎么的……”
身旁的男子倒像是听惯了,在埋怨声里替她拢了拢衣襟,动作熟稔:“沾了什么?”
郗微俯身脱去鞋袜,整个人便投入男子怀抱中,姿态如同孩童抱大人一般。她更小声地嘀咕两句,令莺没能听清。
她此刻呼吸窒住,心脏却跳得极快,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直到男子低头,吻了吻郗微的鬓角,而郗微也侧过脸迎合,两人渐渐缠在一处……
衣料窸窣,帘幔半掩,那些古怪的声响又一回钻进令莺耳中,喘.息渐重。
令莺抓住元霁环紧她腰肢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她浑身绷得死紧,猛然挣开他,转身就往他们来时的密道里跑。
沿路漆黑难以辨路,令莺脑中嗡嗡乱响,没跑出几步便弯腰干呕了两下,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她胃里仍是翻江倒海的,红着眼睛回过头,望向那道逐渐走近的白衣轮廓。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哑着嗓子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譬如郗微为何……与她父亲深夜在此……
又譬如,元霁强逼她看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令莺只觉胸闷气短,好似空气也黏腻得厉害。她爬起来又往外逃,却不熟识路,没几步便一头磕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泪眼模糊地捂住脑袋蹲在地上。
元霁跟在后面,看不下去她这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烦躁地一把将人捞过来,手臂勾起她的腰肢和膝弯,轻而易举便把她打横抱起。
隔着春衫轻薄的料子,他手掌贴着她丰-.盈的身躯,体温透过衣料而来,烘得他掌心也渐渐发热。
破庙那夜是身不由主,而除此之外,元霁从不曾与女子这般贴近过。他只觉陌生且无所适从,双臂不由得僵了一僵。
令莺眼眸湿润,皱眉紧紧盯着他,手指将他衣襟抓得满是褶皱。
元霁一贯喜爱整洁,无法容忍凌乱,他本该为此不耐的,可见她意外地安静下来,神色惶然,不知为何,他心口竟隐约有几分发烫。
某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蔓延开来,连同她发间熟悉的甜酿气息,潮湿、绵密地笼罩住他。
深宫岁月漫长,许多年来,他如同独自坐在一叶飘摇的舟上,随海浪浮沉颠簸,被冰冷的水一次又一次地浸湿。
他何尝情愿窥视到这些肮脏之物,却偏偏事与愿违,梦魇自年少起便时时缠绕着他,不分昼夜,不得解脱。
可如今却不同了。
似乎有一个人,正与他一同沉溺……
令莺慌乱中攀住他的肩,双足悬空,足尖随他的行走而轻轻晃荡。
这一瞬,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元霁的步伐又快又稳……没有半分跛足的模样。
令莺觉得自己的脑子好似被敲了一闷棍,忍不住探出头想去看个究竟。
尚未等她动,元霁已微微低下脸,向她靠近了些。几缕墨发垂落,轻扫着她的脸颊。
“崔相是郗微的养父,此二人私通,早非一两日了。”
他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叩着她的耳朵。
“你以为你父亲为何待你母亲那般薄情,至死都不曾接她回崔氏……而你对他而言,又与一枚棋子、一件器物有何分别。若不是要用你拴住王家,他这辈子也不会接你来洛阳。”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入令莺心口,不禁让她睁大了眼。
暗门另一端透进薄薄的烛光,映亮元霁的半边面容。
他瞳仁黑得纯粹,眸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近乎恶劣的兴奋,薄唇紧贴住她的耳垂。
“莺娘,和朕一起——杀了你父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