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脑中仍有些木木的,仿佛先前被人塞了一大团浆糊,此刻又轰地炸开了。
破碎的画面与声响如同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凌迟着她的思绪。
郗微不是父亲的养女吗?
郗微不是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吗?
郗微不是自小在崔氏长大,不曾生养,却在先帝驾崩之后,成为了尊贵无匹的太后吗?
可父亲怎会与她有私情,又怎能与她有私情?
这分明……分明是罔顾人伦,与禽兽何异!
方才帐中的春情在令莺眼前挥之不去,父亲与郗微的面容也交替着浮现。
她呼吸急促,元霁的话飘来飘去,听是听了,却未能全然领会。
直至他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语气,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杀”字——
令莺顿时呆愣在原地,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她才面色涨红,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那是我阿父!”
元霁大步走出密道,将她放到窗边的围屏小榻上,又怕她听不懂,罕见地耐心教导她:“莺娘,天无二日,尊无二上,夫子可曾教过你?”
他语气理所应当,如同在陈述晚膳要用些什么,今夜又会否有星子一般。
“崔氏掌权多年,朕不过是要拿回本就属于朕的东西。你只需站出来,指认他。日后,朕会准许你待在朕身边……”
令莺愣愣僵坐了片刻,猛一下站起身,直勾勾望着他:“陛下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说这些?是,父亲是对不住我阿娘,对不住我,可这不是陛下哄我弑父的理由!那样我还算是人吗?”
更何况是做下这等事后……再入宫去,岂非是要她用崔氏全族的荣辱,来换取站在他身边的投名状?
令莺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人一般,惊疑不定地盯住他。仿佛要透过皮囊骨骼,窥见几分他真正的魂魄。
元霁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那依你所见,朕当如何?”
烛火被风拂得轻轻摇晃,以至于令莺没能看清他额角跳动的青筋,只觉他面色苍白,眼瞳浓黑。
就这么一刹的晃神,她的心仿佛回到不久前的过去,回到了破庙的那一夜。
元霁如今这副样子,会让她想起曾与团团打架的那只猫。
两只猫为了吃食拼命地撕咬,谁也不肯退半步。团团本不缺这一口,黄猫如今也有了她单独备好的食盆,可即便这样,只怕两猫狭路相逢,仍旧要打得鸡飞狗跳,似乎生来就注定要互相争抢。
这莫非是什么不可违逆的习性,如天道般刻在骨子里?可猫不通人言,人却并非牲畜,当真要斗个不死不休、两败俱伤才能罢休吗?
令莺想着方才严阵以待的侍卫,又想到还蒙在鼓里的父亲与郗微,忽然伸手攥住元霁的衣袖,几乎急得语无伦次:“陛下随我走吧,随我去吴郡!这宫里太苦了,上回在山中,你差点丢了性命……吴郡很好很好,山青水暖,我娘留的宅子还在,生计我们也不必忧心,我会识字算数,我们自己开个铺子。”
“我们离开这里,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她是真心这么想。
与其留在这座暗无天日的深宫,与这些士族纠缠争斗,一不留神便要丢了性命,何不随她归去,长伴吴郡回环往复的大好春光……
话未说完,令莺的下巴猛然被钳住,她费力地仰起头,被迫迎接元霁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眼中是暴涨的轻蔑与怒意,甚至有一丝近乎癫狂的神色,未等她说完便冷冷打断:“你是说,让朕随你回到那个乡野之地,和你做一对贫贱夫妇,蒙昧无知,像你娘亲那般度日,死后再烂在泥巴地里?”
令莺浑身一颤,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元霁分明就知晓她的心意,知晓她并非这个意思,也知晓她在乎的是什么,话语却仍像淬了毒,偏要往自己最疼的地方狠狠刺下去,几乎是在存心折辱她。
而元霁对上令莺那双由于受伤而湿漉漉的眼睛,说不上为什么,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气也极速上涌。
元霁骤然起身,急促地踱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气急败坏道:“你为何不去劝你爹回乡种地,反倒来劝朕?你告诉朕,这些话是不是你爹教你的?”
不知何时,窗外的夜风静止了,似乎大雨将至,空气也变得粘稠,压得令莺喘不过气。而元霁的逼问又像是一瓢冰水,当头浇下。
她愣愣站着,却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地不知所措。
一切前因,如抽刀断水,愈发湍急地往外涌现,在她脑中串成无法忽视的脉络。
当初在灵山时,元霁就不许她向旁人透露他们私下往来之事。后来破庙生死攸关,他也曾语焉不详地试探,她是否怨恨自己的父亲。
一别数日,令莺千难万难才站到他面前,可元霁直到此刻,也不曾问过她一句,伤势可好了,痛还是不痛了。
他当真挂念过自己,当真有过真心,当真不是为了利用她吗?
令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块浮冰之上。裂纹日复一日,越来越深,整块冰摇摇欲坠,她却倔强地不愿睁眼。直至如今再也承受不住,她才后知后觉地有所察觉,再想往岸上走,却好似来不及了,只能僵直着身子摔下去。
令莺胡乱抹掉眼泪,恍恍惚惚的,语气中便多了一股怨怪:“那你呢?你那时候待我好,赠我簪子,时常问询我阿父和崔氏的动向,当真就没有旁的心思吗?你总疑心我在骗你,那你自己待我是否真心,是否为我想过?更何况今夜之事,陛下又怎配称得上是正人君子!”
元霁被她连声质问,也愣了一下,却好似根本不屑否认辩解,脸色愈发铁青,怒极反笑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朕说话?滚出去!”
他一声斥责,即便令莺没有动,殿外的侍卫也不敢装作未听见。
话音落下,便有人进来要将她带下去。
令莺木然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抬手拔下发间那枚簪子,转身看向元霁。
侍卫还当她是要行刺,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可眼前的女子只是红着眼眶,哑声道:“我的平安符在哪儿?那是我幼时和娘亲在吴郡求的,这些年从来不离身,陛下还给我。”
破庙那一夜,她离开前放心不下,才小心地放进他衣襟里,祈祷自己的守护神也能佑他平安。
元霁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发簪上,显然是要还给他。
她不要了。
崔令莺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鬓发无措地垂在苍白的脸侧,鼻尖通红,连眸光也黯淡了下去,让她比往日显得柔弱可怜。唯独神色里透出一股执拗,就这么直直望着他。
即便此刻四目相对,她也分毫不退让。
而在此前,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其实只需一声令下,元霁便能让这张胆大包天的脸永远消失,再也无法违逆自己。
像是那日被射落的山茶,开至荼靡后整颗坠地,悄无声息地腐烂在泥地里……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中像是烧起了一捧毒火,越燃越烈,几乎要被这股躁怒吞噬,必须极力克制才不至于失态。
令莺许久等不到回答,怔怔站着,手指渐渐攥得发白。
她忽而跑向桌案,抓起端砚,朝簪子狠狠砸了下去。
几声脆响之后,玉簪四分五裂,案上只剩一堆支离破碎的玉块。
侍卫看得双眼圆睁,元霁身形也猛然一僵,令莺已快步向外跑去。
她抹掉眼泪,心头涌起一股极为强烈的不安,踉跄着便朝太后宫中跑。
然而不等跑出多远,方才那侍卫再度拦下她,命令她在寝宫外罚跪,语气十分冷厉。
这侍卫在天子寝宫值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逾矩的世家女,也从未见过陛下气成这副模样。
方才下旨意的时候,他只死死盯着那堆碎玉,一动未动。
令莺心急如焚,却被制在原地动弹不得。膝盖磕上冰凉的地砖,她浑身一颤,不由打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夜色深处忽然闪过一簇火光,似是有人举着火把疾行,微弱的光却照不亮层叠高耸的殿宇,反将楼阁衬得犹如一只蛰伏的巨兽,仿佛下一刻就会飞扑过来,疯狂撕咬人的血肉。
“我为什么要跪?”令莺强忍眼泪,却压不住话语里的悲愤:“要跪到什么时候?”
她只觉得元霁是故意不让她离开,可凭什么?
那些火光又是什么?
侍卫沉默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