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跪了多久,令莺双膝从疼痛转为僵麻。待到后半夜飘起雨,她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春雨淅淅沥沥,打湿她的发丝与脸颊,起初还是软绵的,待浑身湿透,寒意便小虫子一般,钻过衣裳,噬咬她的骨头缝。
令莺浑身发抖,下意识揉搓着手臂,好让自己暖和些,眼睛却拼命盯着那些火光。
她的身子向来很强健,可不久前摔得重,晚膳又未吃多少,跪到后来,逐渐头晕眼花起来……
再一次被侍卫按回地上时,令莺视线陡然变得模糊,整个人软绵绵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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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于戌时层层落钥,将皇城与洛阳生生隔开。
火把彻夜未熄,在深宫殿宇之间游走,远望犹如长龙。
王家与萧家的兵马几乎是并肩而至,却并非援手,而是一把横插直入的利刃,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崔氏一族变为瓮中之鳖。
此番宫变筹谋已久,又偏偏选在寿宴酒酣之时,谁都不曾料到。贴身死士的抵抗不过是困兽之斗,最终崔道济被生擒,连太后郗微也未能幸免,就此被幽禁在寝殿中。
正是暮春时节,风里还带着花气,殿前的芍药已谢了大半。
粉白花瓣铺了一地,本是旖旎景致,奈何一夜厮杀,血顺着砖缝蔓延开来,风一吹,便露出底下暗红的垢。
流水落花春去也,连最微末的宫人也知晓,洛阳城要变天了。
崔相曾为辅政大臣,更兼太尉、太子太傅,诸多头衔加身,如今却被御史指证玷污国母,亵渎皇室尊严。
此乃足以遗臭万年的罪名,即便崔氏从前势力盘根错节,门客众多,也无人敢公然为其辩驳。何况家主被擒,天子已与王、萧二族联手,倘若轻举妄动,无异于是自认同谋,势必要引火烧身。
病弱多年的天子一朝收权,朝野上下都措手不及。许多人尚在迟疑观望,还未醒过神来,便被新账旧账一并清算,手段之酷烈,相较先帝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旦罪证坐实,甚至不必等到秋后,连断头饭也吃不到便上路了。
短短几日,昔日趋利而来的门客纷纷极力撇清干系,更有人借着反咬一口表忠心。
天子对此不置可否,面上仍是淡淡的,众人反而愈发战战兢兢,夹紧了尾巴。
昔日冠盖云集的崔府,也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疏,一应事务皆陷入停滞。
宫变过后,庄园田产也被查抄了大半,凡在朝的崔氏官员皆遭罢免,二房数名男丁亦是如此。
不少杂役短工生怕受牵连,或被没入官府发卖,趁夜卷了铺盖悄悄跑走。后院的花苑无人打理,昔日名贵的幽兰枯了好几丛,余下的花教几场急雨砸得蔫头耷脑,被积水泡着,根也有些烂了。
令莺的住处离花苑不远,不算宽敞,屋里也没有什么华贵的摆设。只木柜上搁着一对布老虎,四处都能瞧见逗弄团团的小玩意儿。
在此之前,崔琢不曾踏足过这儿。
如今他这小妹高热未退,病得昏昏沉沉,连睡梦中也不断喃喃着什么。
二房的叔母坐立难安,清晨便来过一趟,晌午一过,竟又来了。
此次入宫赴宴的人中,唯独令莺一人归来了,且是天色未亮,便被人用宫里的车驾带了回来。那侍卫一言不发,冷着脸将人放下便走。
崔府上下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连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也无法确信,见状愈发惶惑不安。
若说不好,令莺的确也算毫发无伤。可若说好……她却面色苍白如纸,人都冻得失去了意识,浑身凉得像冰,半湿的发丝黏在颊边,模样实在凄楚可怜。
大难临头,府里没人顾得上她。可长兄如父,对于这个血脉相连的妹妹,崔琢无法置之不管。
令莺缩在被褥中,不知是谁交谈的声音,时断时续地往耳朵里飘。她浑身酸软,嗓子眼像哽着粗砂,再想翻个身,榻边人的语气却陡然激烈起来,被迫令她听了个清楚。
“伯瑜!”女声语气急切:“莺娘是崔氏女,如今家族蒙难,她怎可能置身事外?陛下既在灵山与她有旧,又独独放她归来,未必没有一丝情分。若将她送去陛下身边,或许还能多为崔家争得一条生路……”
崔琢嗓音发沉:“叔母,小妹年纪尚小,又何其无辜?此举未免对她不公,更辱了崔氏的门风。”
“门风?家族倾覆在即,还谈什么门风?你是长房嫡子,自当以全族为重……”
崔琢不愿在病榻前同长辈争执,便抿紧唇低下头去,却见令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脸上烧着病态的红晕,乌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目光仍是空茫茫的,嘴唇动了动,眸子便像蒙上了一层湿雾,胸口也随着呼吸起伏越发急促。
二夫人同样察觉到了,陡然与令莺四目相对,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无法再说下去。
令莺喘着气,神魂仿佛仍陷在那片湿冷无边的梦魇里,此刻才被猛地拽回来,视线愣愣落在二夫人脸上。
在令莺的记忆中,叔母出身大族,是一位端雅如兰的女子,往日对她虽算不得多亲近,却也从未失了礼数,反倒关切过她好些回。
也从不曾像此刻一般,白麻束发,粉黛未施,钗环尽除,一双眼睛肿得像对桃儿,甚至于有几分狼狈。
阿兄同样如此,幅巾素衣,眼尾泛着红。
为何……他们都在服丧?
人在病中,本就神思迟缓。令莺脑袋仍是恍恍忽忽的,一时没能转过来。她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得发哑:“叔母,阿兄……我阿父呢?”
没有人回答。
令莺只清楚地看见,阿兄闭了闭眼,身子微微一颤。
而二叔母却像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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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始终不愿相信,父亲竟会与郗微做出那种事。
他不该是贪恋美色之人,若真是,又为何这些年来始终不曾续娶,连纳妾都不曾有?
令莺听说过前朝太后私养宠臣的传闻,甚至借着礼佛之名,携俊俏少年同游寺观。她虽觉得惊世骇俗,可郗微于她如姐姐一般,何况先帝早已故去,女子不能像男子那样妻妾成群,纵是想寻些温存,快活一番,也不过是深宫寂寞,令莺并无资格去居高临下地指责什么。
可为何偏偏是父亲?
令莺不懂,可她眉头像有火舌在滚,只想冲上去问个明白。
然而醒后不久,阿兄亲口告诉她,父亲在狱中饮下鸩酒,已于前夜去世了。
她永远也问不了了。
令莺对此毫无任何实感,脑中一片空白。
在她心里,父亲如山岳般不可撼动,怎会如此轻易倒下,徒留风雨飘摇的宅邸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族人?
那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始终缠绕着她,即便病愈后能下榻了,令莺再走过那道曲折的回廊,仍觉得父亲沉稳的身形还会立在廊下,凶她也好,问她也罢,熟悉的语气时常萦绕耳畔,仿佛只要她跑快一些,就能追上那道永远走在前方的背影。
令莺不由自主地停住步子,苍白着脸,并未掉眼泪,而是呆愣望着父亲从前书房的方向。
不久之前,他分明还在此处,吩咐侍女为她将垂绦系好。
她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挣扎着无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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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摇摇欲坠,而崔琢几乎是竭尽全力,在维持着府中秩序。与旁人相较,他甚至显出几分异常的平静。
少帝看似文弱,手段却雷厉风行,想来早已对崔氏存了翦除之心。父亲既落在他手中,又怎会死得轻巧,恐怕是要百般折辱方能罢休。
是以如今的局面,竟还算不上最坏。
各大世族间确有旧怨不假,可父亲已死,崔氏日后也不再构成威胁了。
更何况,天子若动辄就能将一个大族连根拔起,旁人又怎会不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谁也不愿见到某种默守的规矩被轻易打破,更畏惧这位新掌大权的天子,会就此彻底失控。
正因如此,狱中那杯鸩酒是萧氏设计送入的。崔琢也不知父亲究竟让渡了什么,才换来萧氏答允,会在他死后稍作转圜,对崔氏庇护几分。
说到底,天子与士族相互制衡,又不得不相互依存。元霁知晓了此事,再如何暴怒,最终仍会选择先稳住大局,而非陷入无止无休的清算中,使得满朝动荡不安。
余下的族人,大多也可保住性命,然而削籍流放,或被逐出洛阳,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只在天子一念之间罢了。
崔琢并未向令莺隐瞒时局。
说完后,妹妹却一声不吭,只以乌黑的发顶相对。
他想起父亲说她念书不多,性子鲁钝,不知她听懂了没有?
崔琢想了想,又将语气放缓些,换了一种法子告诉她。
令莺这一病消减了不少,一头乌发只以木簪挽着,下颌尖尖,仰起脸望向他的时候,眸光湿漉漉的,眼睛也显得愈发大了。
“阿兄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叔父和叔母也应当清楚,可他们想要我去求陛下……”,话说到一半,令莺自己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
“阿兄,我不想求他。”她勉强想扯出一个笑,可终究仍是低下头去,嗓音发哑:“陛下不喜欢我……他真的不喜欢我。我去求情,也不会有用的,只怕还要适得其反。”
令莺直到不久前才知晓,元霁当年的腿伤竟与父亲有关。如今种种因果交错,他分明恨极了崔家才是。
而当初那般亲近……约莫只是看中了她的身份,想从中谋得些什么。人非草木,他哪怕曾有过一分真心,也不该绝情至此。
崔琢紧抿着唇,面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眼下二叔母刚诞下一对幼子,崔家遭此大难,便如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几乎是失了章法地要向天子投诚。
他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无法高高在上地去斥责族亲愚蠢心狠,可令莺那夜在宫中难以启齿的遭遇,她已苍白着脸告诉自己了。
至于小妹与天子所谓的旧缘,崔琢不必多问,也大致能猜出始末。
当今天子心思难测,行径骇人,说一句癫狂也不为过,又岂会为美色所迷。
说到底,若进献美人当真有用,此等好事还轮得到他妹妹吗?
父亲不肯受辱而自愿赴死,也同样是为了保全族人。如今将小妹徒然送入宫中,无异于推她入火坑。
献女求荣,这未免让人不齿。
“此事我会去周旋。”崔琢垂眼看着令莺,声音温和了几分:“不必害怕。”
“阿兄不嫌我惹麻烦吗?”令莺忽然问他,
“谈不上麻烦。”崔琢面色平静:“我是你兄长,理应护着你。”
令莺听了,身子轻轻向他凑近了些,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认真道:“阿兄身子不好,我也会护着阿兄的,阿兄也别怕。”
崔琢微微一怔,不禁有些意外。
若是寻常贵女遭遇这些,恐怕自绝的心都有了。她倒从未一蹶不振,先前病中身子难受得厉害,包着两汪眼泪,几大碗苦药仍是眼都不眨便闷头咽下,不曾怨天尤人过半句。
事到如今,崔琢分毫不认为妹妹蠢钝,只是自幼养在外郡,心性纯稚,从前无人好生教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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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却风不止。
未过几日,崔琢便因忤逆不孝之名,被叔父罚去祠堂抄写族训,一跪便是大半夜。
这时节乍暖还寒,祠堂更是阴冷幽暗。阿兄本就病弱,近日又犯了咳症,仍执意护着她,不愿让她卷入是非中。
令莺心中惶然,也实在想不明白。
她当初的确救了元霁,可此前从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如今叔父执意将她推去人前,反而闹得人尽皆知。
而她昏迷不醒地被宫人送回,愈发像坐实了某种不堪的传言。那些目光如针一般扎在她脸上,至今仍含着难以言说的古怪,更多的则是指责或鄙夷。毕竟崔家如今的惨状,正是出自她亲手所救的天子。
令莺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戕害全族的帮凶,往日本就不被接纳,如今更是与罪人无异。
这一切压得她哑口无言,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肺腑中又像被泼了一碗滚烫的黄莲水,苦得她心脏紧缩,连喉头都哽得发不出声,纵是万般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辩起。
是她自作自受,偏要不顾性命去救他。也是她想方设法从太后宫中跑出去,才被元霁罚跪在暴雨里,直至昏迷。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即便有崔琢竭力护着,令莺仍被二房长辈叫去,翻来覆去地盘问她与元霁的过往,及宫变那夜她亲眼所见的情形。
令莺被迫一遍遍回答,每说一次,都像在往心口割刀子,缓慢而粗重的钝痛。
她手指掐进了肉里,苍白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段日子以来,叔父也早生华发,眉间那道深纹从未舒展过,面容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令莺望着这张与父亲有几分神似的脸,眼眶骤然一热,忍无可忍地问道:“叔父究竟要让我做什么?”
事到如今,令莺不愿永远躲在阿兄身后,更不忍唯一待自己好的阿兄受牵累。可若真要她抛却尊严,被迫去做什么不堪之事,她也绝无可能低头。
叔父沉默良久,眉目间的冷厉渐渐散去,显得无奈至极。“莺娘,非是叔父逼你,而是崔家如今已无路可走,坐以待毙便是在等死。”
他闭了闭眼,接着说道:“宫中正在筹备追封大典,圣驾已亲往灵山,奉迎灵位回京。我会安排人送你去,你只需寻个时机,见陛下一面,不必提家事,只叙旧情便可。若陛下念及患难的情分,哪怕稍加垂怜,崔家便有一线生机。”
说罢,叔父甚至还宽慰起她来:“崔家如今戴罪,你也难再寻得什么良配。若能侍奉天子,于你反倒是个好归宿。”
令莺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几乎麻木地听着,眼眶通红像是兔子。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望着他。
“我去就是。”令莺哑声说:“只是叔父须得答应我,无论成与不成,都莫要再为难阿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