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几乎是下意识地立马转身往外看。
似乎走廊外还在进行着黄瓜处理分发环节,有不少人滞留。
周时叙没躲。
在她转身的瞬间就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几乎毫不避讳地表明刚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见温晴愣神,郑诗怡轻轻晃了晃她。
不知道是不是源于幻听,温晴总感觉四周传来若有若无的起哄声。
起身走到走廊的瞬间,他就明白了周时叙的来意。
走廊外的地面上放着整整半箱奶。
温晴低头往箱子里瞅了瞅,大概有四五排。
“你一个人分了这么多?”
“还有许津栖,他说孝敬你。”
温晴拿着奶一排一排地从窗口往自己桌面上塞,动作之余还不忘回周时叙的话:
“那你也是孝敬我呀?”
“嗯?孝敬?”
即便语调听起来似笑非笑,但他面色和平常无异,甚至看起来还有些疏离,让人摸不透的内心想法。
“不然呢?你和许津栖的理由还不一样啊?那你为什么给我?”
“应该。”
温晴手抖了一下,一排奶砸在桌面上,发出来“咚”的一声。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扶正那一排。
夏季的走廊燥热,班里开着空调,冷气沿着窗打在温晴脸上。
非但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像是在灼烧着脸颊。
说是迟那是快,郑诗怡眼尖连忙抽了两根黄瓜递给温晴。
袋子里的黄瓜还没洗,表面上的小白刺轻轻扎着温晴的手心。
不太疼反而有些痒。
她把黄瓜放进原先装奶的纸箱,还不忘让周时叙分给许津栖一根。
而被惦记的小许同学在见到黄瓜的一瞬间就笑崩在当场。
·
青城一中对高三学生几乎从不执行双休政策。
每周日会留一下午的时间让学生自由活动。
住校生大部分就是回宿舍洗漱整理内务,走读生就在学校内瞎溜达,有的班级还会用希沃白板放电影或者新闻周刊一类的东西给学生们放松。
当然这些娱乐活动都比不过——玩手机。
天知道手机对于上了一整周的学生来说能有趣到什么程度。
学生时代最严禁的两件事莫过于谈恋爱和带手机。
但是。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周日早读刚开始,郑诗怡就悄咪咪凑到温晴身旁问她带没带手机。
在确保周围一圈都带了手机后,郑诗怡才放下心来。
反正不可能把大家全抓了回家反省。
还没高兴多久,陈执那里又传来从班长处得到的小道消息。
上午将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手机大搜查。
还不是学校统一的,主打一个班主任随时抽查。
“抽什么查,抽风才对吧。”
正在找隐秘躲藏地点的郑诗怡没忍住吐槽一句。
找了半天一筹莫展。
因为传言说老杨连垃圾袋都搜。
一筹莫展之际,温晴撕了一个新的黑色垃圾袋让四人把手机都关机放进去。
垃圾袋薄薄的,认真观察甚至能看见里侧手机的轮廓。
三人眼巴巴看着正在给垃圾袋打结又套上新垃圾袋的温晴。
陈执看着忍不住开口:“不会要撂河里吧。”
郑诗怡接上他话茬:“那我觉得还是撂垃圾桶里比较好。”
段淮安看着三人,慢悠悠开口:“要不招了?就说不小心揣兜里带过来了。”
这话堪比于早上迟到然后告诉班主任说是车坏了。
遭到了在座三人的一致否决。
班里各处都在讨论查手机的消息。
几人想不出去办法,就在班里走街串巷打听别人的方法。
结果问十个得有八个是打算藏厕所里,还有俩是打算带在身上铤而走险。
到时候厕所直接成手机大卖场,班主任都不用查直接一锅端。
偏偏只说上午搜查,并没有风声流传出具体的时间。
就算找到合适的地点,也未必能安稳度过一个上午。
更有甚者高三第一次带手机就碰上检查。
老实人任性一次就被这么对待。
“我好像听说五楼他们不查手机,为什么就我们班查,没招了。”
“五楼不查?”听到前桌的女生说完,温晴微微俯身凑过去问。
“反正没人说他们要查,特别是一二班,据说从来不检查手机。”
温晴脑袋一转,新想法就冒了出来。
一班二班不查那就放他们班里好了。
自从篮球赛过后,温晴和周时叙的关系似乎迎来了不大不小的转折点。
虽然依旧是放学一起回家。
但疏远的关系似乎有在慢慢拉回。
靠近又不敢靠近。
命运似乎总在眷顾缺乏机会的胆小鬼。
趁着课间,温晴拎着黑袋子上楼。
与其说是拎着不如说是抱着。
黑色塑料袋太脆弱,如果拎着恐怕会因为承受不住四台手机的重量而当场罢工。
温晴走到一班靠近走廊的窗口,刚站好就看到靠着窗坐的同学在打游戏。
她也不好意思中断人家,就站在窗户旁等着。
结果那人游戏没打完,反而是被站着的阴影下了吓一大跳。
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扔手机的动作不小,吸引了班里一大部分的学生。
当然包括东张西望正在走神的许津栖。
看见许津栖的目光望过来,温晴摆了摆手示意他出来。
结果许津栖却会错了意,戳了一下正在做题的周时叙。
周时叙顺着他的指尖看向窗口处,正好看见温晴摆手示意人出来。
笔几乎被瞬间放下。
温晴站在门侧想着等下要怎么交代周时叙。
虽然二人关系缓和,但温晴总有不知所措的慌乱紧张感萦绕。
她自己把这种感觉称之为疏远关系后再靠近的不适感。
至于是或不是也未曾可知。
黑色袋子里并没装别的东西,手机的边缘贴着袋子里侧,微微漏出雏形。
周时叙似乎也知道温晴没事的话不会找他。
几乎刚出门他就站在门口等着交代。
虽然是大课间但五楼走廊上几乎没人。
隐隐约约又能听到从其他楼层传来的说话声。
空旷又安静。
似乎是因为刚才闹出来的动静太大。
一班的窗旁有不少学生因为好奇往外看。
温晴看着周时叙的指尖开口:“伸手。”
袋子太薄手机又太惹手。
温晴把袋子递给周时叙时,手背几乎是擦着他的手心贴过。
两人都有一瞬愣神。
温晴的手收回后放在身后微微蜷缩。
周时叙的手捧着袋子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甚至没有通过薄薄的塑料来感知里面的物品。
他就只是等着。
等着温晴开口。
走廊过于空旷,声音会被无限放大。
周时叙的性格就注定了他和别人没太多连接。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万一有人妒忌举报。
温晴往前走进一步。
几乎是用自己发出的最小音量开口:“我们班要查手机,先放在你这。”
虽说一班从没查过手机,温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再次开口:“要是被抓你就说是我的手机。”
“不会,不查我。”
温晴刚想反驳他的笃定语气,又想到学校对学习好学生的优待态度。
顿了两下才开口:“里面那个蓝色手机壳是我手机,密码是我生日,你想玩可以玩。”
话说出口当然是客套,以周时叙的性子,除了写题外根本没有空闲的时间。
更何况手机这么私密的东西,他更没有想要窥探的可能。
“怎么这么多?”
“我同桌还有我后桌的,大家都带了。”温晴开口说话的瞬间目光心虚地转向过道。
“还真是好心。”
周时叙垂眸盯着她心虚的目光。
只是他语气太过于寻常,温晴又在躲避他的目光。
连他眼底那丝微乎其微的自嘲都没法觉察。
“都是同学嘛,帮帮忙。”
“同学?帮忙?”
“对呀。”
那我呢?
我对你来说也只是一个可以帮忙的同学吗?
见他久久不回话,温晴把目光收回抬眸看向他。
两人的眼神瞬间对视。
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委屈落寞就这样清楚地映在温晴眼前。
但也只是一瞬间。
周时叙眼底情绪隐匿的速度快到温晴找不到任何缘由去追问。
“那等下午自由活动开始我再来找你拿。”
温晴踩着预备铃声下楼。
黑色袋子依然摊在周时叙手心,他就这样看着下楼远去的背影。
眼底的自嘲却压过了落寞。
一直到上午第四节课上课,十班都没有检查手机的迹象。
眼见放出消息的班长一直赔笑。
班主任终于在第四节课开始时拿着他的笔记本和玻璃水杯悠悠转进班。
其余班级正在上课,也不能把所有学生都赶到走廊外。
于是老杨玩起了心理战术。
他走到学生面前一个个问带手机了吗。
当然。
所有人都说没有。
他就选择性按心情抽查。
抽到的人站出去被搜抽屉。
每次查手机都会有一两个倒霉虫。
被收然后叫家长。
但是由于下午是自由活动的原因,今天的检查惩罚远没有那么重。
只是把手机收了然后学期末再还给学生。
实则说是这么说,但是家长总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知道自己孩子带手机去学校。
开明点的家长笑笑就算了。
不开明的可能第二天就让孩子滚着来学校。
总归是学生。
对于做违背好学生准则的事情人人都有畏惧。
却又刺激。
班主任带着两部手机和两名被抓的学生去办公室时,整个班都长舒一口气。
班里的阴霾似乎都被吹开。
天气已然见凉。
学校早早就用中控把除了教师办公室之外的空调全部关闭。
空调一关,远离的暑气又再度弥漫上来。
班里透露着劫后余生的喜庆。
郑诗怡都快要跳起来抱温晴。
结果被抱的某人迷迷糊糊半天才反应过来。
心里还在想周时叙眼底的情绪。
笔尖的数学题转了好几个弯也没想出解法。
翻开答案册的瞬间却又恍然大悟。
明明很简单的思路。
为什么她就是想不到这一步呢?
自由活动的铃声刚响,班里就有同学飞奔出去。
篮球场、乒乓球台,羽毛球场地甚至于操场上的足球地都遭到了围轰争抢。
没出去运动或者散步的学生就留在班里偷玩手机抑或是看电影。
温晴走到一班时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希沃白板上的电影。
她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周时叙没在位置上。
心里瞬间“咯噔”一声。
甚至都已经想好怎么去给一班班主任认错,承认是她带的手机。
结果转身下楼的瞬间就发现周时叙在一班门口的楼梯转角等她。
大部分学生早已蜂拥下楼。
三三两两的人影从周时叙眼前掠过。
他就只是看着地面。
像是在思索。
又像是在缓冲内心的情绪。
即使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
隔着半个楼层的距离也能看出他对周围事物的疏远。
温晴下楼走到周时叙面前。
然后弯腰轻轻歪头对上他的眼眸。
疏离感并没有因为她的弯腰而下降。
反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缘由。
让人感觉周时叙眼底因为折射阳光而骤然亮起。
温晴又垂眸看向他指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黑色袋子。
“手机呢?”
“袋子太薄,在班里。”
自由活动时间,整个学校对学生的管理都比较宽泛。
许多同学都是看到哪班白板上放的节目好看,就直接随意落座。
其中爆满座的莫过于刷短视频的班级。
总有学生有各种方法弄到学校的WiFi密码。
甚至有的同学直接铤而走险连自己手机热点。
一班由于放电影的缘故,此时留守在班的学生并不多。
温晴跟在周时叙身后慢慢溜进班。
一路上几乎惊吓了数十个玩手机的同学。
黑色塑料袋就被堂而皇之地直接放在抽屉里。
甚至和周遭干净整齐的书本摆放格格不入。
温晴的目光移向抽屉内侧。
袋子口依旧是两个死结。
他没有打开过。
是不感兴趣还是不在意呢。
周时叙坐回位置上后并没有立马拿出袋子给温晴。
他反而翻开桌子左侧的试题集开始解。
若是平常温晴自然乐意边看电影边看他解题。
但此刻还有三人正在楼下眼巴巴地等着手机玩。
摊开的手越过正在移动的笔尖出现在周时叙面前。
他放下笔,手背擦着温晴的腕间划过。
轻触的瞬间温晴立马收回手。
两人的指尖迅速地碰撞了一下。
温晴摊开的手微微蜷缩。
周时叙把塑料袋子挂在她掌心。
几乎像是逃一样。
温晴拎着袋子迅速跑下楼。
甚至没来得及抱着。
手机带回班后,温晴又拿着套数学卷溜上楼。
许津栖甚至很合时宜的没在位置上。
一轮复习进度已然大半。
套卷尽管只刷了五套,温晴也已然察觉出自己的纰漏。
解题思维不够,不知道先从题目哪个位置开始分析。
用数学老师的话来讲还是——做得少。
她就这样坐在许津栖位置上慢慢做题。
坐累了就偏头看一眼周时叙。
其实周时叙换的位置就只是往后移了一个位置。
他原先误打误撞只坐了两节课的临时同桌此刻就坐在温晴面前。
起先温晴只是慢慢刷题并没怎么在意。
直到一根棒棒糖从桌面以下慢慢上移。
不二家的草莓味。
双马尾的小女孩浮现在桌面上时温晴就没忍住笑意。
直到前桌的女生转身双手捧着糖果举到她面前。
怯生生的声音慢慢浮现:“这个是回礼。”
“嗯?”温晴没明白她的意思,疑惑的声音从唇边溢出。
“就是上次你给我一条糖,很好吃,谢谢,这是回礼。”
温晴笑着连忙从她手上接过。
“那我就收下啦,能问下你的名字吗?”
“宋琼,唐宋的宋,琼是王字旁加个京。”
温晴把糖放进口袋,手臂放在桌上微微前倾回话: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女侠。”
面前的人却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没了动静。
宋琼听到温晴话语的瞬间有片刻愣神。
每个人的名字几乎都有专属的缘故。
宋琼也不例外。
宋琼。
送穷。
贫迫的家境每次都随着身边人对名字的呼唤涌现。
直到有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带着惊讶的语气开口。
不是根据谐音察觉到她名字的来源。
而是带着笑意说。
哇塞,你的名字好像女侠呀。
温晴伸手轻轻在宋琼面前挥了挥。
似是怕她尴尬,温晴带着假装难过的语气找话题开口:
“好伤心哎,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即便语气如此,她眼底的笑意也快要溢出来。
宋琼回过神来,认真看着温晴的眼睛开口:
“温晴,温暖的温,晴天的晴,我知道的。”
没料到自己的出名度如此之高,温晴有些惊讶地微微歪头:
“虽然本人知道自己很有实力,但是我竟然这么出名吗?”
“上次有在光荣榜上看到。”
温晴本来有些傲娇的小表情在听到宋琼搭话的瞬间收回。
“那个照片和我很像吗?”
话音刚落地,温晴就直愣愣盯着宋琼看,言语动作全是:你快说不像啊,求你啦,快说快说。
天知道温晴自我认为那张照片有多丑。
学校的拍照技术从来都没有好过。
“也不是很像,我上次有听到有人叫你,然后记住了。”
“这样呀。”
两人的话语几乎一字不差地落入周时叙耳中。
他手上的笔顿住了许久。
几乎不用猜他都能知道宋琼下句话会说什么。
“那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果然。
一字不差。
他眼角余光看到快要应声的温晴。
到底还要交多少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