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最后一天,旁听席坐满了。赵小曼的母亲还是第一排,手帕换成了一条深色的围巾,攥在手里。孙强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周志强的律师来的更早,坐在第三排靠走道那个老位置,笔记本翻开等着。法槌敲响,审判长宣布庭审继续,进入结案陈词阶段。
公诉人站起来,整了整制服领口,走到陪审团面前。
“各位陪审员,本案从开庭到今天,已经持续多日。你们听到了很多证人的证言,看到了很多证据。控方出示了监控录像、dna鉴定报告、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这些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它指向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被告人陈旭。他有动机,他妻子死了,他认为是那四个人害的。他有预谋,他找他们找了两年,找赵志远要了地址。他有行动,他拿着铁管走进出租屋,一下一下地打,打到人不动了还没停。杀人之后,他把尸体搬到化工厂,摆整齐,盖好,才去自首。他的冷静不是一时冲动,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面对四个人的抵抗,独自完成了惩罚、搬运、清洗、自首全过程。这怎么能是一时冲动?”
公诉人停了一下。
“辩方一直在说赵小曼的案子,那四个人该死——他们该不该死,不是陈旭决定的。法律没有授权任何公民替天行道。如果每个人都自己执法,这个社会不会有安全感。陈旭今天杀的是那四个人,明天会不会杀其他他认为该死的人?辩方可能会为他说因妻子被杀而复仇是人之常情,请法庭从轻判决。但各位陪审员,法律不是常情。法律是底线。四条人命,四个家庭的破碎,被告人陈旭必须承担他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控方请求法庭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陈旭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她坐下了。
旁听席上安静。赵小曼的母亲围巾攥得更紧。沉牧之站起来,走到陪审团面前。他没有拿稿子,站在那里,目光平静。
“各位陪审员,公诉人说,法律是底线,不是常情。她说的对。法律是底线。但法律在什么样的底在线被突破的?在这个案子的起点——赵小曼死了,她不是自己掉进河里的。那四个人把她推进去,看着她沉下去,他们走了。案子结了,意外溺亡,没人被追究。陈旭不信,他报警,没用。他找了两年,找不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仇人了,他放弃了。后来赵志远给了他地址,他找到了,他杀人了。他错在没给法律第二次机会。”
沉牧之的声音沉下去。
“公诉人说他有预谋,我同意。他等了两年,那叫有预谋。他找赵志远要了地址,他找到那四个人租住的小屋,他举起铁管——每一步他都想过,想过很多遍,一遍又一遍根本停不下来。他不是在出租屋决定杀人的,他是在河边亲眼看见赵小曼沉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判了那四个人死刑。他没有枪,没有法庭,没有法官,他手里没有法槌。他只有一根铁管。法律不是常情。但当法律不能在这条河里从上游到下游追查出被害过程,有些人就会被逼着从底在线跨过去。本案的被告人陈旭,就是那个跨过底线的人。他不是无差别报复杀人的魔鬼。他有明确的仇恨对象,明确的杀人目标,明确的复仇动机。他选的那四个人,就是杀害他妻子的执行者。他不是主谋,他是被彻底激怒的人,他不是刀,他是在所有程序都已失效时把自己点燃的引信。”
沉牧之转回身。
“控方请求判处无期。辩方不反对。但请法庭在量刑时考虑:自首、认罪认罚、被害人有过错、被告人系初犯、无前科,以及——赵小曼的案子至今未破,那四个人虽然死了,但他们杀害赵小曼的真相,至今没有被法律认定。请法庭依法从轻处罚,给这个走投无路的人留一条路。”
他坐下了。
旁听席上,赵小曼的母亲没有哭,她旁边的年轻女人握着她的手。沉牧之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把笔记本合上。审判长没有立刻宣布休庭,沉默像墙缝里渗出的水,一点点漫过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控辩双方的结案陈词,本庭已经听取。本案将择日宣判。现在休庭。”法槌敲了一下,所有人站起来。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开,沉牧之坐在辩护席上没动。
陈旭被法警带过来,站在沉牧之面前。
“沉律师,我会判多少年?”
“不知道。但我会帮你上诉。”
陈旭没说话,看着沉牧之。目光是空的,像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空了。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陈旭被带走了。沉牧之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囚车驶出法院大门。秦墨走过来,笔记本拿在手里,翻了翻。
“结案陈词没有提周志强。”
“提他干嘛?他不是被告人。法官不会因为他判陈旭少几年。语义鉴定申请没批,指导案例也没批。审判长休庭后慢慢想,想到了案子结束还没想出结果,不用批也不用驳回。”
“他永远不用批。案子判了,陈旭进监狱了,周志强继续当他的开发商。语义鉴定存不存在两可。李明那句‘他让我养的’是孤证,赵志远不认识他,王志远不认识他,陈旭不认识他。这个人隔了很多层墙,就算把李明说的话当证据把他传唤来,也可以辩解、反悔、说李明串供诬陷。”
秦墨看着沉牧之。
“你不是在帮陈旭脱罪,你是在用这个案子逼出那条线。那条绳子粗的那一头拴在周志强脚脖子上,另一头没入水底,绳子的中间有陈旭、赵志远、李明绕了好几道弯。绳子是李明供的,法院采了半截也算采,栓住了就是栓住了。”
沉牧之没说话,手里的咖啡凉了没喝,放下。
秦墨拧上保温杯盖子,“周志强今天来了吗?”
“没来。律师来了。”
“他说说什么了吗?”
“没有。全程没说话,笔记本记了几页。回去以后会一条一条念给周志强听。念完了,他们会商量下步怎么应对。李明定罪,周志强怕他上诉翻供重压之下说出更多;赵志远定罪,怕他上诉翻供时递刀细节描深;陈旭定罪,周志强不怕他,他不认识他,查不到。”
走廊尽头的灯管灭了一盏。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陈旭上诉,我接。”沉牧之转过身。“你?你是刑警,不是律师。”“上诉审我可以旁听,也可以替陈旭申请再审。我查赵小曼的案子查了这么多年,那四个人死了,线索断了一半。李明还有没说出来的那一半,赵志远还有没交代的那几行纸。”
沉牧之没接话。
秦墨下了台阶打开车门。“周志强会判吗?”
“法律上不会。道德上已经判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走得出法院大门,走不出自己那间办公室的玻璃窗,从那里望出去能看见工地——那个工地是他用赵小曼的命换来的,塔吊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他睡不着。”
秦墨发动引擎,驶出法院大门。
沉牧之站在台阶上,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他拿出手机读了赵志远从看守所寄来的信,只有一行字:“沉律师,帮我跟小曼说,哥对不起她。”
沉牧之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装进大衣内袋。赵小曼的墓在城南公墓,从法院开车过去四十分钟。他还没去过。他应该去一趟,替赵志远把那句话说给她听。
“哥对不起你。”
这是他替赵志远念的最后一篇供词。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没有法警。只有风把焚烧纸钱的灰烬吹向天边,灰里带着火星,在半空中亮一下,灭了,亮一下,又灭了。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那些火星,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照亮他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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