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傍晚打来的。沉牧之正在事务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市的。他接起来。
“沉律师,有人想见您。今晚八点,城东,清心茶馆。”声音不高,但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谁想见我?”
“您来了就知道了。”
“我不见不知道身份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下。“坤颂先生的人。”电话挂了。沉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坤颂。不是坤颂本人,是他的人。坤颂不会亲自来,他那种人不会出现在这种城市的茶馆里。金三角的毒枭,掌控着多条跨境贩毒信道,手下的武装力量比当地政府军还强。沉牧之见过他一次,几年前在第三国,坤颂被捕,沉牧之受雇为他辩护。那场辩护他赢了,坤颂没有被引渡。从那以后,坤颂欠他一个人情。现在,他要收回这个人情。
七点五十分,沉牧之到了清心茶馆。茶馆在城东的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尽头,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这个地段、这种装修,不象坤颂的人会选的地方,太安静、太普通、太不设防。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到他,点了点头。
“沉律师?这边请。”
他带着沉牧之上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皮肤黑,脸上的横肉象是被刀削过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子卷到手肘。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烟灰缸里已经有几个烟头。这个人的脸比霍先生的秘书更有辨识度。沉牧之在卷宗里见过——坤颂的副手,阿泰。不是泰国人,是缅甸华人。
“沉律师,坐。”
沉牧之坐下来。阿泰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色深红,普洱茶,香得很沉。
“坤颂先生让我转达他的问候。”
“坤颂先生还好吗?”
“好。生意好,身体也好。就是最近有点烦心事。”
“什么烦心事?”
阿泰把烟掐灭了。“有一个年轻人,叫林深。您听说过吗?”
沉牧之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名字一天之内出现了两次。一次从霍先生秘书嘴里,一次从坤颂副手嘴里。霍先生的人遮遮掩掩,坤颂的人直接亮刀。同一片水域里游着两条凶猛的鱼,都在盯着同一个小虾米。这个小虾米身上的肉,不止够一条鱼吃。
“听说过。今天刚听说。”
“那您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
“他手里有一些东西,对坤颂先生很不利。坤颂先生想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里面有多少跟坤颂先生有关。如果有关,怎么删掉。”
沉牧之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着。
“你们见过他手里的东西吗?”
“没有。”
“那怎么知道对他不利?”
阿泰的眼睛很黑,瞳孔在黑眼珠里几乎分不出边界。他盯着沉牧之看了几秒,不笑,也不凶。
“因为他跑了。他跑的时候,带走了一台服务器里的数据。那台服务器,存着坤颂先生的物流记录。”
沉牧之的手停了一下。物流记录。在坤颂的生意里,物流记录的代称只有一个意思——毒品运输信道。路线、时间、接头地点、保护费付给了谁,全在那台服务器里。如果林深真的拿到了那些数据,坤颂不止是“烦心”,是灭顶之灾。整条运输链会被斩断,从金三角到消费市场的每一环都会被连根拔起。
“服务器不是坤颂先生的吧?”
“服务器是园区的。园区是霍先生的。但数据里有坤颂先生的东西。霍先生的人管技术,坤颂先生的人只管货。他不知道为什么数据会跑到霍先生的服务器里,但他知道那些数据会让他坐牢。”
沉牧之靠着椅背。霍先生的园区,坤颂的物流——这两条线本来应该是独立的,互不相干。但林深拿走的那台服务器里,既有霍先生的客户名单,也有坤颂的物流记录。两条线在同一个数据中心交汇。
“林深这个人,您见过吗?”沉牧之问。
“没有。他躲起来了。谁都不知道他在哪。但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交给谁,谁就能把我们都送进监狱。”
阿泰又点了一根烟。
“坤颂先生说,那个年轻人必须死。”
他的语气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您能帮我们弄清楚他手里的东西,坤颂先生会非常感激。沉律师,您跟坤颂先生是老交情。他不想换一种方式跟您谈。”
沉牧之把茶杯放下了。“我考虑考虑。”
阿泰站起来。“不急。您慢慢考虑。但别太慢。”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个年轻人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霍先生那边也睡不着。谁都睡不着。”
门关上了。沉牧之坐在包间里,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口那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霍先生的人遮遮掩掩,坤颂的人直接亮刀。同样的话,不同的说法。但他们怕的是同一件事,那种恐惧不是一个谎言的制造者能制造出来的。
他下楼,出了茶馆。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把茶香吹散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翻到秦墨的号码。还在服务区外。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开回家。
公寓楼下,他熄了火,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词:园区,服务器,物流。霍先生管园区,坤颂管物流。他们之间隔着行业和物理距离,但数据把它们连在了一起。林深一个人拿走了两台服务器的合并数据。更可怕的是,那两台服务器本来不该连在一起的。有人故意把坤颂的数据放进了霍先生的服务器里,或者复制了一份,让这两个不该相交的世界重叠了。
谁有这个能力?谁能同时进入两边的系统?林深可以,他是技术人员。但如果他不是偷的,是有人给他的呢?那人把数据塞进他手里,让他带走,让他成为所有势力追杀的目标。
让整个棋盘都动起来,所有的棋子都拼命往中心跑。
沉牧之锁上车门,走进楼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壁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眼窝深陷,胡茬冒了出来。电梯到了,他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开门,进屋,开灯。屋子里很安静,没有猫,没有人。他换了鞋,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了一半,放下杯子。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将军。内容只有一个字:“帮。”
他盯着那个字。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不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是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的。霍先生遮遮掩掩,坤颂直接粗暴,将军只发了一个字。帮。
沉牧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三个人,三种语气,同一种恐惧。他们都睡不着。他们怕的不是林深这个人,是林深手里的东西。他们都不确定那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这种恐惧不象是装的。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刺眼。秦墨的电话还是不在服务区。他已经进入了那个收不到信号的地方,那个藏着林深的地方。沉牧之拿起手机,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屏幕上将军发来的那条消息。帮。只有这一个字,意思比霍先生和坤颂的两通电话加起来都重。
将军不是要他帮忙打听,是直接请求帮助。请求背后的动机还不清淅。沉牧之想起老周——国际刑警的朋友——说“那几家北部‘科技公司’中有一家母公司注册在bvi,股东不公开,资金流向跟霍先生那边有点关联”。坤颂的物流记录出现在霍先生的服务器里,数据不会自己转移,是有人转移的。那人不可能是林深,他只是一个技术人员,没有那个权限,也没有那个动机。除非有人给了他权限,让他以为自己在偷,实际在受命执行。
他关上灯,屋子里暗了。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光晕。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今天的信息太多了,象一团乱麻,越扯越紧。每一根线头的一端,都连着同一个名字。林深。这个名字出现在每个人的嘴里,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象一盏所有人都看得见但谁都无法走近的灯。
他不知道那盏灯什么时候灭,也不知道在他找到它之前,别人会不会已经把它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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