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回程
“这么说,我有了一个姐夫?"<1
蒋思齐难以置信地问。
他瞬间想到另一个可能,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以他对姐姐的了解,在父亲沉冤昭雪前,姐姐绝不会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莫非,她嫁给了一个刑部尚书的儿子,就是为了给父亲翻案?这…这岂不是白白搭上了姐姐一生?
“他对你好吗?"蒋思齐急声问,“有没有欺负你?”铭竹摇头:“我与他已经和离了,所以我与凌家已无关系,我向岭州知府说的那些话,只是出于现实考量。”
蒋思齐愣了下,这么说,他没有姐夫。
但他随即愤怒起来:“我就知道那些达官显贵没什么好人,什么刑部尚书,与他们都是一丘之貉,甚至姐姐要牺牲自己嫁人作妻,才能换来为父亲翻案的希望。”
他声音不自觉抬高,双手握拳,限中满是生气与心疼。“那个人一定是欺负你了,让你受了委屈,否则姐姐怎会与他和离?”而且那种人家怎么容得下一个罪臣之女,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又或者,姐姐只是担心他难过所以没说实话,不是和离,是休妻?他胸口起伏着,双目通红,恨不得冲到京城问个清楚明白。他们一定是欺负姐姐是孤女,无人给她撑腰,他们门……铭竹忙拉住他,示意他小声。
“………别把车夫吓到了。”
还是这样的毛躁性子。
铭竹语速平稳,耐心安抚:“此事说来话长,但并没有人欺负我,父亲的事也多亏凌岁津帮忙,才能如此顺利,我亏欠他许多,这是事实,不过如今我与他已经和离,将来也绝不会再回京城,故而不必纠结前事。”她叹了口气。
“我告诉你这些,是你问了我,你又是我弟弟,姐姐嫁人这么大的事,你有权知晓。不过我也同你说实话,凌府百年望族,家大业大,并不是我能高攀的,我嫁凌岁津是有些算计和私心在里面的,刑部尚书凌敬在父亲一案上职责在身,我无须感激,但对凌岁津,他为我付出太多,我不得不将他视作恩人。”只是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她也只剩下空谈了。
蒋思齐却不以为然。
“难道姐姐嫁给他,不已经是还恩了吗?他能娶到姐姐,被姐姐视作夫君对待,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铭竹觉得好笑,“难道姐姐在你眼里是什么仙女下凡吗?”他道:“当然,姐姐之美貌是仙女下凡,之心心地是菩萨转世。”小时候母亲玩笑说,你这般黏你姐姐,将来她嫁人,你岂不要哭死。他童言无忌,说我不让姐姐嫁人,谁来接姐姐走,我就把谁赶走。父亲哼笑:“那你给你姐姐当个陪嫁丫头算了,一起到你未来姐夫家去。”他大声回:“我愿意!"<1
如今他与姐姐相依为命,自然更不愿意姐姐嫁人,她若在夫家受委屈,他不能及时给姐姐出头怎么办?
还好姐姐已经和离,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蒋思齐不屑:“什么名门望族高门大户,内里还不知多肮脏,再高的门楣也只能骗骗小孩子罢了,谁知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天下风水是不是轮流转了呢。”
他小时候和姐姐一起读书,父亲教他的那些书中的道理他当真了,觉得为官者皆是如父亲那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实则父亲出事后他才渐渐明白,世道如此黑暗,阳光底下全是龌龊。
是官官相护,是卖官鬻爵,是尸位素餐,是仗势欺人。也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于康县的那位县令,便是托关系买的官位,他当上县令后,底下人全换成了他家亲戚,譬如他所在矿场那位工头就是他的妻弟。工头对他们呼来喝去,不将他们当人,饶是他咬牙一忍再忍,也不知被打了多少次。
可若是有人塞钱给他,请他喝酒吃肉,他便立即换了副嘴脸。州府衙门来人到县衙送除罪文书时,亲自来矿场找他,工头一见如此阵仗,就好似与他成了亲生的兄弟,不知多么热情。前据而后恭,令人恶心至极。
这五年里,他尝尽世间冷暖,看透人心险恶,早已不是当初懵懂无知,只会哭泣的孩子。
只有姐姐还那样柔软良善,会对一位大官之子“感恩”。铭竹无奈道:"“好,那便不说他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她理解弟弟满身尖刺的模样,也十分心疼。当年他们在父母身边,连跌个跤他都要来和她说,而昨夜她查看他身上那么多伤,他却不以为意,毫不在乎,可见这些年,层层叠叠的伤疤已裹住了他曾经的自己。
铭竹掀起帘子看向前方,他们行在官道上,还算好走。她问:“最近的城镇是什么?”
车夫说是白虎崖镇,不过继续赶路的话,天黑应该能到南春城。铭竹看了眼天色,烈日高悬,热气烧灼,没有要下雨的样子。她道:“不必了,我们就在白虎崖镇停。”下午他们进了镇里,铭竹给车夫结了钱,带着弟弟匆忙投宿了一家客栈。起初蒋思齐还有些不解,谁知两人在客栈吃完饭不久,忽然就变了天色,几乎平地起风,惊雷滚滚,大雨呈泼天之势降下,叫赶路的人没有一点准备。他更佩服起姐姐来。
铭竹倒没什么未卜先知的庆幸,她在想,岭州不愧地处西南,气候果然不同,十月底竞能下起如此大的雨。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必然要阻挡他们的行程,如此算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年前回到松清,只能在路上过年了。时间当真是快,她离开京城时还未到中秋。铭竹站在窗边望着大雨发怔,不知京城是否是个晴日。不知他……
“姐姐,别站那么近,小心雨打进来湿了衣裳。”蒋思齐打断了她的愁思,他已经将床被铺好。“岭州终年潮湿,大雨过后更是,若是衣裳湿了是很难干的,而且容易生霉。”
铭竹回头笑:“看来我们家小齐果然长大了,很是细心。”她想了想:“等雨停了,我们须置备些冬衣,免得出了岭州就入了冬,一冷一热的,容易生病。”
蒋思齐点头:“我也这样想的,明天我和姐姐一道去买。车里东西放得大太多,两人坐着挤,以后我来驾车。”
“你何时学会驾车?”
“不止马车,牛车驴车骡车都拉过。"他卷起袖子来,向铭竹展示臂膀,“我如今力气很大的。”
铭竹莞尔,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拍。
“一身的汗,且去洗个澡吧,然后把药擦了。”她将一盏烛火拿离窗边,免得水汽侵蚀,借着烛光翻起医书与药方笔记来。江州松清与京城气候不同,京城又与岭州相距甚远,铭竹在京城时,除了翻看医书,也去拜访过几家医馆,与老大夫交流过。虽说次数不多,但收获不少。
若说曾经她只是因母亲久病而成医,如今她却是真对医道上了心。医学当真渊深似海,不同地方生长不同草药,不同气候饮食又引起不同病症,从南到北,连治病救人的理念都能大相径庭,手段更是多样。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不过,她年轻,又不欲再嫁,因而岁月久长,倒不急于一时。才入冬月不久,一封急递便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宫,压在南书房的御案上。“岭州知府刑弘跪奏,为飞报异常水患,恳请宸断。”十月底岭州突下大雨,一连数日,致几大江河水位猛涨,最后决堤,洪涛直扑城镇,淹没百里,下游数县受灾严重,房屋垮塌,道路断绝,音信不通,列伤尚无统计。
凌岁津一目十行览过,将此疏立即送往御书房。他被拦在外面,内侍说天子正在服药,不便擅入。入冬以来,天气阴冷,天子数次病发,咳疾加重,一月里最多上朝两三次,主要事由户部吏部为首的几位尚书决断,再交由天子批复。但天子无心宸断,公文越压越多,各部都在向凌岁津催促批复。凌岁津已在宫中许久,夙夜忙碌,两三日才勉强回一次家。凌岁津在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天子贴身内侍出来,低声说:“小凌大人,你先回去吧,天子吃了药歇了。”
凌岁津蹙眉:“灾情如火,天子批复后我才能下达户部。”内侍道:“那你就交给白大人,让白大人择日进宫嘛。“他摇头:“你只是一个翰林,操这份心做什么呢,先前那几次亏还没吃够?”他说的是夏日的事,天子在云平避暑,但各地旱情严重,急报雪一般飞入宫中,积压着无人管。
后来凌岁津因为铭竹的事提前回了京,将那些紧急公文连夜整理后,又亲自送去云平,请天子批复。
此事惹了天子不快,再加上铭竹的事,天子借机斥责于他,说他既如此勤勉,就在南书房外站着办公。
于是凌岁津顶着烈日骄阳,在南书房外的台阶上站了几日,直到中暑倒下。好在天子在云平也没了兴致,提前回京,着手处理一堆搁置的事。铭竹当日当众攀扯了许多人,包括晋王府,且与逆案有关,天子也不得不重视,让人尽快调查,从大理寺到都察院到刑部,最终定性,顺便借此事与赈灾平息北方风波。
天子回宫时,凌岁津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仍回到了南书房外,一刻不歇。对他这份犟劲,天子颇为不悦,特意召了他,当面责问他与蒋铭竹是何关系,想让他主动撇清。
可凌岁津直言不讳道,铭竹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他又向天子进言,说铭竹父亲蒋桉从头到尾与逆案无关,他与前相那封私人书信,内容更是清白,当年江州遭遇水患,有好几个县受灾严重,因他与江州知府的过节,府衙的赈灾银独独没有送到松清,他去问了几次皆无果,不得已越级向丞相去信一封诉情。
可后来这封信并没有到彭靖手中,而是被州府截胡,成了他最后诬告蒋桉与逆贼勾结的证据,实在是荒唐至极。
天子听后沉吟,反问他怎知那封书信的内容。并笑:“看来,有个在刑部的父亲的确方便许多。”凌岁津怔了怔,立即下跪请罪。
天子不语,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许久才让他起来。
“朕本想将蒋桉的案子交给你父亲去办,此女既是你夫人,那便不能了,你说呢?不过……此案甚大,交给一般的刑部官员朕也不放心,不如交给白恒一,你觉得如何?”
天威难测,凌岁津已被汗浸湿了后背。
涉及铭竹的事,他总难以冷静。
他垂首俯身,将责任全揽在身。
“当初是臣在南浔阁见色起意,污了蒋姑娘清白,故而强娶于她,实则我与她的婚事父母亲长无一同意,她更是不愿,是我自作多情,配不上做她的夫君,请天子明鉴,将此案下发刑部处置,不使流言纷扰,待终了,我自会与放蒋姑娘离开,也会前往府衙脱帽戴罪。”
天子难得露出诧色,他的确未曾料到凌岁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到底年轻,竞还是个情种。
不过,既是私情,不为别的,反而让他放心。天子眯了眯眸,道:“朕钦点你为探花,又让你在御前行走,你去府衙自认狎妓,将朕的面子往哪搁?:……罢了,朕念在你父亲面上,格外开恩,此事不予追究,令凌敬速速结案,送蒋桉之女离京。”凌岁津心潮澎湃,尚未谢恩,又听天子慢悠悠开口。“不过嘛,下不为例,日后要更加用心教导皇子才是。”他微微倾身,露出浅笑:“凌氏京城百年家业,唯你父亲或是你在,才能延续荣光。”
凌岁津当时只听出天子话里有话,并不能完全切中其意,在晋王入宫谢罪后,他才后知后觉,他与父亲在朝政上,已不可避免地站到了对立面,无法脱身因此当初送铭竹离开,他纵有千般不舍,也心下暗松,他已无法护她周全,让铭竹远离是非,才能平安。
时至今日,已转眼过去三月。
他前段时间收到岭州知府的信,说铭竹已接到弟弟,正要离开岭州,但洪灾奏疏却又紧随其后,算算时间,铭竹应当还在当地,只是不知滞留何处,希望她未受洪水影响。
凌岁津站在御书房外,天空阴云密布,寒风刺骨。他捏了捏急递,下定决心闯了进去。
“灾情紧急,臣请面圣。"<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