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正月
冬日天黑得快,凌茜在卿月院等到天色完全黑透也未等到二哥回来。1不知多久,她被二哥轻轻叫醒,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在书房里睡着了。“二哥。"她坐起来揉揉眼。
下人在书房烧了地龙,暖暖的,还挺好睡。“今日是除夕,怎么不去玉林院陪着母亲姨娘她们,却来这里等我?"凌岁津正在整理桌上书信,又问,“吃过饭了吗?”凌茜点头。
“玉林院人多,母亲她们在聊天,我待着无聊,二哥又没回来,我就先来这里等你了。”
她盘腿坐到榻上问:“二哥,你待会儿要不要去玉林院跟我们一起守岁?“凌岁津看了眼时辰:“二哥今晚还有公务处理,待会儿去见过父母姨娘就回来继续忙了。”
凌茜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口吻劝道:“二哥整日里忙成这样,比父亲还忙,虽然年轻,也要保重身体啊。”
凌岁津笑了声,将手上摞起的书摆到书架上。“好,二哥知道了。”
“二哥,你腿还疼吗?”
“偶尔疼一会儿,不妨事。”
凌岁津坐回书案后,用力捏了捏小腿,隐隐酸胀。先前跪久了,后来又常常久站,导致腿落了些暗伤,看过大夫,但因休息少,收效甚微,前不久又去了岭州一趟,劳累太过,更是加剧。他没告诉母亲这事,只有常来卿月院找他的凌茜知道,他也不准她去说,免得母亲担心。
凌茜走过来,趴在书桌一侧。
“二哥,你忙这么晚,那明早我们去龙华寺上香,你还能起得来吗?”“起得来,二哥每日上值不是更早吗?”
“二哥好辛苦啊……”她伸手,“那我帮二哥研墨。”凌岁津提醒:“"小心袖子。”
“我这是姨娘给做的新衣裳,不会弄脏的。”“姨娘手巧。“
“姨娘给大家都做了,二哥,你没穿吗?给你的是件水貂毛斗篷,可暖和了。”
凌岁津方想起来,临近年关,卿月院里多了好些东西,有些堆在书房他还未看过。
他才回来不久,无心去管这些。
因去岭州一趟,南书房积压了太多各部公文,他回来后通宵达旦也做不完,只紧着重要的先处理,余下的待年后了。听凌茜这样说,他便起身翻出了那件斗篷,顺势系在身上,笑道:“走吧西西,我们现在去玉林院。”
凌茜走在二哥边上,抓住他衣角。
“要是明天下雪就好了,我想和二哥打雪仗,我如今厉害极了。”“怎么厉害?”
“我丢石头百发百中,丢雪团自然不在话下。“凌茜有些得意,“上次在梅园玩,文佳背地里说我坏话被我听见,我躲起来偷偷用红豆砸她,把她吓哭了。”凌岁津说:“这样不太好。”
“我觉得很好啊,讲道理又没用,还是…她教我的办法好。”凌岁津脚步微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凌茜抬头看向二哥,抿了抿唇,有些后悔提及铭竹,不过她觉得二哥虽看起来云淡风轻,在母亲面前亦是只字不提,实则根本没忘记她,还是很喜欢她,惦记她,她都知道。
只有长辈们才看不出来呢。
先前她在玉林院,听母亲姨娘们闲聊,还说要给二哥重提一门亲事,先前的不作数,她觉得二哥一定不会答应。
真是可惜,若是二哥一开始遇见的不是那个坏女人就好了。她不但骗了二哥,也把她给骗了,最后又无情地抛下二哥离开,当真是个狠心的人。
两人一踏进玉林院,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声响。郭夫人见儿子来了,满脸高兴,拉着他手在身边坐,又上下打量他,暗暗点头。
不愧是自己儿子,果真是一表人才,入仕一年,气质也愈发沉稳了,很有些文臣风骨,方才掀了帘子进来,端的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跟玉雕的人似的“我方才正和你姨娘说呢,你姐姐初六回家,这次还带着你两岁的小侄子,所以我们明早就不去烧香了,改为十五,大家一起去。”说着又心疼地摸了摸凌岁津的手:“你也难得休息,这些日子哪也不要去了,若有应酬,只交给你父亲出面即可。”凌岁津一一笑应:“好。”
郭夫人又问:“你身边的正听怎么回家许久还未归?只怕有一个月了吧?”她皱眉不悦:“可见是偷懒,你太好性纵着了,这样不好。”凌岁津道:“无妨,我日常在宫里忙,倒也用不上人,有正言在,还有母亲身边的人,也足够了。”
铭竹初一这日特意起了大早,同弟弟去了离客栈最近的大同寺。不知是否离京城很近,宁安这点习惯倒是与京城差不多,百姓通常在初一十五上寺庙道观烧香,平日去不去无妨,过节尤其是过年,必是会遵守的,主要是为来年讨个吉利。
犹记得在松清时,当地并没有这个传统。
松清人在初一这日,不去寺庙,而是去坟前祭祖。尤其是赶早,天不亮时,就要起床准备,一家人带了供桌瓜果三牲,以及香烛纸钱鞭炮,轰轰烈烈地前往坟头。
铭竹一家虽在松清,但并非本地人,父母的先人自然也不埋在松清,所以他们不用去。
但铭竹和弟弟也无法在这日睡懒觉,因为天未亮就会被陆陆续续的鞭炮声吵醒,直到午膳前方歇。
铭竹和弟弟来得还算早,但寺中已有了不少香客。他们拾阶而上,进了大殿,寻了位和尚问了问祭祀的事,和尚说寺中的确可以做功德,让他们稍候,他去请自己师叔过来。铭竹道谢一声,拉着弟弟顺便在大殿内拜了拜。她跪在蒲团上,仰望着高大威严的佛祖金身,默默无言。铭竹杂书看得多,读过一卷《妙法莲华经》,犹记得其中一段是“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今此三界,皆是我有,其中众生,悉是吾子。而今此处,多诸患难,唯我一人,能为救护”。是说三界众生皆苦,唯有佛能救世。
她的佛经来自母亲,母亲病中常读佛经,还手抄过几卷供奉于寺庙,为她求得一枚平安符,正是她后来一直随身携带,临别又赠予凌岁津的那枚。她受母亲影响,也信神佛,后来家中出事,她心底不再信,行为上却反而愈发恭敬,将之视为困苦中的微光。
人力浅浅,世道昏昏。
尽人事而听天命。
她当时,除了紧握那枚平安符,在心心中向父母与神佛祈求庇佑外,人生难以寻到支点。
铭竹朝佛祖拜了下去,双手平摊,额头抵在掌中,在心中默念,愿佛祖有灵,将她所有祈愿皆福归凌岁津,佑他一生平安。似乎这是她唯一可以为他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蒋思齐原出于礼貌才拜了拜,转头见姐姐如此虔诚,又重新跪下,待起身,好奇悄声问她向佛祖许了什么愿。
铭竹道:“说出了就不灵了。”
蒋思齐道:“说不说都不灵,天下那么多人都来求佛,就算真有佛祖,也顾不过来,否则……”
他没说完,但铭竹知道他想说什么。
否则,父亲就不会死。
先前那位和尚匆匆过来,请他们去后殿。
“正好过年期间做功德的人不多,许多人都安排在上元之后,二位施主等上一两日即可,我先领二位施主去客堂登记,我度海师叔那边在接待客人,一会儿就好。”
铭竹点头,随和尚去做了登记,也了解了一番祭祀流程。他们先写下父母名讳生卒等,待寺院设好往生莲位,供奉于法坛之上,过两日再诵经超度即可,比道教科仪准备得要简单许多。之后他们就来到度海大师禅房外候了一会儿。天有些发阴,寒风阵阵,有下雪之兆。
铭竹搓了搓手,弟弟脱下外衣给她:“太冷了姐姐,我们先回大殿等吧。”铭竹正要应,门忽然被猛地打开,一个披着僧袍的中年和尚跑出来,向为他们领路的年轻和尚急急招手:“快快去请大夫来,赵大人腹痛如绞,像是患了急症!”
铭竹上前道:“我会医术,可以进去看看。”“你是大夫?"度海犹疑,眼前只是个年轻姑娘,看着年岁不大,何况女子行医的也是极少数。
蒋思齐道:“当然,我姐姐在岭州还救过不少人呢。”度海也顾不得真假,双手合十:“施主快快请进。”他言简意赅地同她说了实情,方才他正与好友在内室论道,言罢道别之际,好友方起身,忽而脸色一变,捂住腹部,面露痛苦之色。他正要询问,好友却摆了摆手,咬牙向外走去,还没两步,人已疼得直不起腰,失力倒在地上,惊得他奔出呼喊。
铭竹快步跑至内室,见一人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小腹,她绕到面前,见是位年轻男子,还有些意外。
先前听度海大师称什么“赵大人”,还以为是位年岁差不多的,没想到竞是个青年。
此时他已是脸色青白,满头大汗,双瞳散漫,几乎意识模糊。“我是大夫,别怕。”
铭竹说了一句,蹲下握住他手腕探脉,面色一沉,又按了按他腹部与胸口,心下了然。
是气逆攻心之症,果然紧急。
她来不及多说,吩咐弟弟:“解开他衣裳,将腹部露出来。”蒋思齐“啊"了一声,铭竹竖眉催促:“快些,救人要紧。”蒋思齐只好将人翻正,快速扯开他衣裳,袒胸露腹。铭竹已从烛台上取了盏蜡烛放在脚边,随后拔下银簪,在火上燎热,将之稳稳刺入男子脐下关元穴。
血珠在簪尖渗出,十分刺眼,看得蒋思齐小腹一紧。旁边的度海亦是满眼紧张。
几人中,唯有铭竹最是从容。
她抬头对度海道:“请取一壶热茶来。”
度海忙将几上煮沸不久的茶壶拎了来。
铭竹用弟弟先前给她的衣裳包住茶壶底部,确保不会烫伤,随后在男子腹部缓慢而用力地按压了几轮。
男子仰倒在地,吐了口长气,显然是缓解许多,容色也松了松。度海见状连忙上前:“赵大人,感觉如何?可好些了?”“…好多了。“男子虚弱答,勉强抬了抬脖子,“多谢姑娘救命。”他方才只觉一股冷气从腹部而起,只冲心脉,教他立刻就没了力气,疼得浑身痉挛。
铭竹拿开茶壶,出声道:“我只是暂时救急,后面还须用汤药调理,等大夫来吧。”
赵谨安回了些力气,忙将衣襟虚虚拢住,蒋思齐看不过去,又帮他一下胡乱系紧了。
“我姐姐可没嫁人,感激归感激,不要乱想,也不要对外乱说。”赵谨安露出些尴尬之色,被度海扶了起来,向铭竹拱手行礼。“在下赵谨安,是宁安本地人士,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告知地址,回去立即奉上酬金。”
铭竹将银簪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站在窗边重新挽了发。“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与弟弟不过客居宁安,住在附近客栈,过了年便要离开的。”
赵谨安抬头望向她,天光垂落,这才仔细看清了她模样,不由怔然片刻,险些失态。
铭竹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与他简单说了些注意事项,等大夫来了,她便和弟弟与度海大师商量做功德事宜去了。为父母祭祀的事倒还算顺利,如今父已平反,她也不惧将灵位公开供奉于寺庙了,将来回到松清,朝廷还有追封,届时更可重新修坟立碑。初一晚间下起了雪,初二一早便停了,初三铭竹与弟弟踩着积雪小心出门,再度前往大同寺,为父母做功德法事。巧合的是,她又在寺院遇见了赵谨安,一番交谈才知,他是宁安人士,家境富裕,原本年少中举后意气风发,却因两次落榜而心灰意冷,放弃会考。谁知去年底他竞意外等到吏部大挑,授他为一县知县,故而他年后便要前去赴任。
蒋思齐原先对此人没什么坏印象,一听说他即将做官,就不禁发出一声讥讽的嗤声。
赵谨安不明所以。
铭竹瞥了弟弟一眼,向赵谨安歉声:“小孩子脾气,请大人见谅。”赵谨安摆手,笑望向铭竹。
“姑娘年后要去往何方?你们年岁尚轻,若是路途遥远,为安全着想,我可派人护送。”
“多谢大人,只是归乡而已,不必麻烦了,我们明日便要出发,不久便能到。”
“那……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赵谨安轻声说,“姑娘救命之恩,若是无法报答,我心中难安。”
铭竹笑道:“我已收了大人酬金,又何必言恩,何况我学医术,本就为了治病救人,此系分内之事,大人无须放在心上。将来若是有缘,自会再见,愿大人仕途通达,一帆风顺。"<1
她欠了欠身,带着弟弟离开。
回到客栈,蒋思齐仍然不悦。
“我原先觉得此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知感恩,付了我们一大笔酬金,倒还不错,谁知天下读书人果都是为了钻营名利,信不得。”铭竹收拾着客栈内的衣裳,闻言笑:“他只是去做官而已,你又知他一定不是个好官了?”
“姐姐,你在京城这么久,难道见过好官?你与我说的那什么刑部尚书啊,户部尚书啊,他们是好官吗?说得天花乱坠,标榜得高风亮节,最终皆是同流合污。”
“且他是个举人,举人就能授七品官,而父亲进士出身,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也才只是七品,可见他这官来路不正,定是家里花了钱动了关系的,否则告会如此顺利?”
“你又不知全貌,何必妄下定论,将人想的太坏。何况我们与他只是萍水相逢,以后未必再见,他做什么官,也影响不到我们。”铭竹合上箱子,顿了下,纠正他:“我在京城自然见过好官。”蒋思齐挑眉:“姐姐莫要说是我那位便宜前姐夫。”铭竹…”
前字,她明白,便宜又是如何一说?
蒋思齐定声道:“他能娶姐姐,就是占了大便宜。”铭竹抚额无言。
在宁安逗留三日,既过了年,也给父母做了功德法事,算是不虚此行,终于在初四,他们便重新上路,继续往松清去。谁知出了城门没走多久,竞有三匹快马遥遥而来,追上他们马车。铭竹听见声音,拨开帘子探首,不禁十分讶异。“赵大人?”
赵谨安骑在当先一匹毛色发亮的棕色骏马上,裹着斗篷,戴着毡帽,脸颊被寒风刺得发红。
他呵出几口白汽,朝铭竹笑道:“蒋姑娘,你说有缘再见,看来这便是有缘了,我带两个长随向北赴任,你既也往北去,不如同行一段,也好有个照应。蒋思齐皱了皱眉,疑心此人心怀别故,于是出声询问:“你要去哪,即便都向北,也不一定同路。”
赵谨安扬了扬马鞭:“我去江州松清县。”蒋思齐惊了惊:…什么?”
铭竹也发怔。
“难道赵大人是…赴任松清县令?”
赵谨安笑道:“正是。”
铭竹实在意外。
父亲当年被江州知府陷害诬告,既为父亲翻案,自然会查江州州府头上,并定他的罪,而那位后来接替父亲任上的松清县令,因是州府亲自举荐的心腹,也被一并夺职罢黜。
没想到,她竞在宁安遇见这位新任的松清县令。天下之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铭竹莞尔:“我们也去松清,既然有缘,那一路就劳烦大人照应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最是热闹非凡。
凌家一早便去了龙华寺敬香,平日里人虽多,他们因提前吩咐过,故而特定时辰早早清了场,前殿大殿只有凌氏族人与一些侍卫。凌岁津随父母一道上了香,拜了佛,父亲有事提前离开,母亲等人便留下与住持等人入侧殿喝茶闲聊。
他不爱听这些,母亲怕他闷,就让他自己到寺中走走。凌岁津应了声,退出殿外。
不过龙华寺他每年都要随家人来几次,已是轻车熟路,倒没什么可逛的,就随意走了走,来到前殿。
此时他们这边的事已结束得差不多,因此前殿大殿中人也多了起来,寻常百姓都挤挤挨挨着,抢着烧最早的香。
烟雾弥漫,檀香熏人。
不知是否与铭竹待久了,他习惯了铭竹周身的清冷味道,连她调的香也一并有着淡淡清苦,已不适应寺中檀香的浓郁。故而他越过前殿,到放生池那边去了。
放生池不大,池中建有小岛,供奉一座丈高的观音像,底下锦鲤与乌龟游弋,还随处可见一些被丢进去的铜钱。
他儿时随家人来此,姐姐也曾让他往池中丢铜钱,再说出祈愿,说很是灵验。
他想着既然铜钱灵验,那想必金银更灵,于是便丢了一把碎银,还没来得及许愿,就见几人飞奔入水,拼命争抢起了那些银子,非但吓了他一跳,还溅了他一身的水,导致他回去后生病发烧。<1母亲为此很是生气,不但训斥了姐姐,还狠狠惩罚了那些抢钱之人。后来他再来龙华寺,母亲就不让他到放生池来,直到他长大。正出神间,他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子笑声。“不会还记着从前的事吧?”
凌岁津转头喊:“姐。"又向她旁边看:“侄儿呢?”凌华道:“和西西在玩呢,我见你不在,找了一圈,猜到你在这里。“她想了想,解下腰间钱袋,从中取了三枚铜钱给他。“岁津,你小时候许愿没能许成,反而生了场病,姐姐再赔你一个,你有何心心愿,可悄声与菩萨说。”
凌岁津怔了怔,笑着接过铜钱。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姐姐眼里,你当然是。“凌华惋惜道,“可惜没能与我弟弟心悦之人见上一面,听说还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呢。”“她叫什么?“她故意问。
“蒋铭竹。”
凌岁津轻声说。
凌华笑道:“只是提她的名字,怎么耳朵就红了。”凌岁津别扭地转过脸,红晕不由自主漫至双颊。………没有。”
凌华问:“她待你如何?”
“她待我很好。”
“那她也心悦你?”
凌岁津轻轻摇头,眸光暗了暗。
“铭竹她……
他不知从何说起,总觉得说得太多是冒犯她,说得太少又不足以解释她的好。
所幸姐姐并未追问,她向水中丢出三枚铜钱,字字清亮:“那就愿这位蒋姑娘也正牵挂着我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