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送礼
回到松清时已出了正月。<1
北方气候比京城暖得迟,京城杨柳飘绿,松清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再临故土,铭竹心中五味杂陈,眼眶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酸。高兴在此,悲伤在此,离别六年,又重回此。与赵谨安同行是为明智选择,铭竹一路,隐约能感觉到北方较南方要乱一些,京城正逐步加强对北方几州的安抚与管控。江州虽是北方州,松清却是个小到微不足道的地方,当日若非晋王安排的人身亡,铭竹也无机会向天子呼喊。
事有两面,当年松清因不被在意而求告无门,如今松清倒因不被在意而显得安宁。
县城城门比她六年前离开时要显得破旧些,看来这几年间的县令无心修缮。他们一行入了城,在城门后暂时道别。
赵谨安一路对铭竹的身世有了大致了解,知她父亲曾任松清知县,后被无辜牵连入狱身故,如今终得正名。虽不知个中内情,但他对铭竹既同情怜悯,又钦佩叹服,加之性情谈吐才华,实在欣赏地无以复加。“劳烦赵大人一路照顾,实在感激不尽,我们就在此先行分别吧,改日我会与小齐登门拜谢。”
铭竹下了车,朝赵谨安款款施礼。
她与弟弟原本随父母住在县衙后院,如今父亲纵然平反,那里却也不是他们的家了。
她同弟弟商量过,先住客栈,然后寻一房屋租赁或买下,再慢慢寻些营生,找份差使,以图将来安稳生活。
赵谨安问:"可需我帮忙?”
铭竹笑:“不必了,大人初来乍到,不如我们姐弟熟悉松清,住店而已,没有多麻烦的。”
赵谨安笑着点头:“这倒是,险些忘了二位是本地人,而我却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日后想必诸多事要仰仗你们相助。”蒋思齐接话:“这是一定的,我们又不是知恩不报的人。”鉴于一路上,赵谨安待他们实在细心周全,弄得蒋思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对他原有的印象也改观了,态度缓和许多,不过此点仅限于待他本人,若说起做官一事,他仍然不屑,尤其痛恨贪官污吏。赵谨安道:“这样,我先回县衙稍事休整,你们定下住处,安顿好后,再来县衙寻我,我为你们恢复原籍。”
铭竹连声道谢,随后各自分开。
蒋思齐坐回马车上,问她:“姐姐,我们去哪住店?”铭竹想了想,道:“去宝兰巷吧。”
她记忆中,宝兰巷赁屋租金虽贵些,胜在安全,且出了巷子便是闹市,购置日用品也更方便。
何况距县衙只有两条街,不算太远。
距离……父母的坟墓,亦是不远。
蒋思齐点头,环顾几眼便驾车往一个方向去。虽说当年离家他只有十岁,但松清风貌六年来并无大改,依稀是从前模样。他们在宝兰巷选了家不大不小的临水客栈先交了几日房费,两人稍作休整,便出门去打听哪有房屋租赁。
若非钱已不多,铭竹倒是想买间小院。
毕竟她与弟弟已打算余生久居松清,自然是有自己住处的好。她从凌府离开,只拿走了自己的部分嫁妆,那些是她在南浔阁攒的,虽说不少,但从京城到岭州,再到松清,这一路实在花费颇高,尤其是接了弟弟后,食宿她都往好了选,不让他再吃半点苦。
因此他们路上奔波几月,蒋思齐回到松清时反而长了不少肉,甚至身量都高了些,再加上衣裳穿得也得体,一眼望去,哪里看得出原先那般黝黑精瘦颓摩的模样,快要长成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了。他们找了两日,选中几处,总是各有各的不满意,暂时未定下来。第三日,客栈倒有人主动寻了过来。
当铭竹听店家说,有人进店特意打听她时,立即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可待下楼见到来人时,又完完全全懵了。
“正听?”
“苍天大地,我终于等到你了,少夫人!!!”正听激动地扑过来,险些要抱着她腿大哭。1蒋思齐眼疾手快将他拦住,脸色沉沉。
“你做什么?你是谁?谁是你少夫人?我姐姐尚未婚配,你说话注意点!”正听也不生气,反噙起几分欣慰的眼神。
“少夫人,这就是你弟弟吧?”
铭竹将将从震惊中回过神,搭上弟弟的肩膀,探出头来。“正听,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正听垮下脸:“少夫人,别说了,我已经在这里两个多月了,再不回去,凌家得给我发卖了。”
两个多月?
铭竹更惊讶了。
这么说,正听岂不是十一月就离京了?
这显然是凌岁津吩咐的。
难道是他有什么要紧事?
铭竹看了眼弟弟,企图支开他,但未成。
她便请正听去最近的馆子吃饭,特意在角落开了张桌,方便叙话。自从正听喊“少夫人"开始,蒋思齐就没给他好脸,拳也攥着,仿佛时刻准备打人似的。
姐姐要支开他,他自然千万个不愿。
他倒要听听,这让姐姐嫁人不足一年就休妻的人家,到底又想来做什么?似姐姐这般温柔良善,定然在他家受了说不出的委屈。经铭竹一番询问,大致了解了经过。
正听说,公子去岭州赴任前,就让他赶往松清,想要他在铭竹之前抵达,等铭竹回到故乡,就将她没能带走的东西如数奉还。但是铭竹路上耽搁太久,迟迟未到,所以正听只能等了又等,一等就是两个多月,等的是抓耳挠腮,心急如焚。
他几次往县衙去,县衙因县官未到而大门紧闭,只有一扇小门开着,他使了银子进去转过,空空如也,就几个老吏在。他也当心错过铭竹回到故地的消息,便又找来一群乞儿,要他们守在城门处盯着,若有年轻的一男一女入城,或是马车入城,就跟上去查清住处,然后向他汇报,他每日给他们结跑腿钱。
就这么花了一个多月的银子,那群乞儿都要以他为生了,连饭都懒得讨了,甚至越来越多的乞儿过来,声称自己看见了什么人,有什么消息。<1反而弄得他头疼。
这般乱七八糟的消息里,总算有了一条是真的,正听一路找来这客栈时,见到铭竹,自觉好比西天取到真经,岂能不涕泗横流?“我的东西?"铭竹认真听完,不禁蹙眉,“我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还有什么需要你专门跑一趟送来?”
她只能想到那盆兰草,或是凌敬赠她的琴。难道凌岁津真要同她断个干净,她的痕迹都要抹去?她不知怎么冒出这个念头,心里莫名沉闷。
她与他和离,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从入凌府以来,就一直想着离开,也是她与凌岁津主动提的和离,一再强调他们此生缘尽。照理,他愿与她一刀两断,她应当高兴。
她口口声声说,她离开是为还他清净,那他当真清净了,她怎么又高兴不起来呢?
难道她是个既要又要之人…那不免有些虚伪了。铭竹胡思乱想着,也有些心绪不宁。
蒋思齐见状,赶起人来:“我姐姐的东西在哪?快快还来,然后你快快回京城去,以后不要再来了。”
正听比蒋思齐大几岁,虽是凌岁津的仆从,但凌岁津待他都不是这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因而不高兴回道:“我千里迢迢地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又没得罪你。”
蒋思齐冷声:“你敢说我姐姐在你们凌家没受过委屈吗?”正听噎住。
这倒是……无法反驳。
“不过我们公子待少夫人一直很……”
话未说完,蒋思齐打断他,抬高声音:“让你不要乱喊了!我姐姐和你家公子已经没有关系了。”
正听:…….“他略有些无措地看向铭竹。铭竹拉住弟弟的手臂:“不得无礼,我在凌家时,凌公子的确待我很好,我已与你说过了。我去年离京赶赴岭州,也的确匆忙,带不了多少东西,他今次着人将东西送来,于他于我,都是体面做法,你又何必生气。”她对正听扯出一个笑。
“那些东西在哪,领我去吧。”
正听忙道:“就在我现在租的小院里放着。”铭竹一路沉默着随正听去了他暂居在松清的小院,不远,也在宝兰巷。蒋思齐一进去就惊呆了,竟还是间一进的院子,有一座正屋,两座厢房,清幽雅致,比他们这两日看的房子都要大许多。“哼,临时来还住这么好的地方,还真是有钱。”他语气不善,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正听觑他:“凌府有钱,我为什么不能住好点?"1蒋思齐呛他:“谁知你们家的钱哪里来的。”铭竹愠声喊了句“蒋思齐",他才闭嘴不言。不过正听的确也注意着,没再喊少夫人,而是与以前一样,称她铭竹姑娘。他用钥匙开了厢房的门,偌大一间屋子,摆着满满当当的几口大箱子。“公子担心有什么闪失,让我在京城找了两家镖局一起护送我来的。”他一一为铭竹将箱子打开,又拿出几张单子递给她。“铭竹姑娘你看一下,这些大部分都是当初公子给你的聘礼,还有些则是你在卿月院日常用的,譬如衣裳鞋袜什么的。”铭竹一怔,接过单子看了几眼,价值数目着实让她心惊。“当初那些聘礼我不是让你和正言都退回了吗?”正听笑道:“当初公子没钱,当了自己的东西置备的聘礼确实都退回了,可如今我们公子也是朝廷要员,有俸禄的,且有了开府中库房的权力,因此又者都买全了。”
铭竹略平复了心情,细致查看。
有口箱子里装的都是她的衣物,除了她在卿月院常穿的那几套,还有她请谢姨娘做的那些,以及额外置备的新衣裙,一年四季都有,穿都穿不完。其余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古玩摆件,种类竞比之前凌岁津娶她时的聘礼还要丰厚,甚至还有一箱子书、字画,及文房四宝。最夸张的是还有一架白玉底座檀木四折屏风。原是凌岁津书房里的,她随口夸过一句,他竟一并给她送来了。倒是她原先想的兰草和琴都没见到。
凌岁津他……到底怎么想的呢?
铭竹也有些不明白了。
正思忖着,正听又不情不愿地打开最后一口大箱子,先将最上方的一个长木盒取出放到一旁后,对蒋思齐道:“我家公子给你也备了礼,这些都是你的。”蒋思齐扭过脸:“我才不稀罕。”
“那随便你处置,反正我已送到。"正听抱起方才拿开的木盒特意放到一旁的桌上,“铭竹姑娘,这是一把琴,是公子送给姑娘的生辰礼。”铭竹走近一看,不由怔然。
竞不是凌敬送她的那把。
凌敬那张琴乃大师所作的旧物,很是名贵,有市无价。凌岁津送她的琴是一把新琴,比不上那把,却亦能看出价值不菲。朱红色琴身,宛如落霞,又背刻铭文,实在美丽。她素手拨弦,其琴音温劲松透,余韵不绝。她的心在徘徊的琴音中似得到安抚,重新轻盈柔软起来,唇角亦不禁微微扬起弧度。
她轻声道:“难为他……还记着我的生辰。”正听笑:“自然记得,早在铭竹姑娘离开之前,公子就暗中寻了大师为姑娘制琴了,原本想给姑娘一个惊喜来着。"<1铭竹心跳漏了拍,生出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思。她问:“凌公子可有什么信带给我??”
“信……倒是没有。“正听讪讪挠头,“公子就让我安全送到,再安全折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