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保护
有低着头收拾画具的,也有按耐不住八卦之心刨根问底的,都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没人料到周游时会突然冒出来。
何净秋放下祈季的手臂,飞快往身后瞥了一眼。他说的话无头无尾也没来由,混在人群中,谁也不确定是和谁说的,一致认为是作为小老师下课后的随口提醒。
只有祈季在这句话钻入耳朵后,郑重其事地点头,明天下暴雨,是该让傅说慢点开车。
想到傅说,,她取夹子的指尖忽然顿住。
那句“我哥来接我"早已落地融进空气中,才后知后觉,怎么会轻易将这两个字说出口呢?
迟觉之时,周游时的声音又飘过来。
“这张空间感好多了,后半部分色调可以再偏冷些。”声音比刚才大不少,女孩肩胛骨不自觉地收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发现刚才还找不到的人,现在正站在她后面,低头上下打量画板上的画。
刚才脑子里还塞满明天的行程和要做的事,思绪很乱,她反应迟缓地意识到“注意安全”也出自他口。
他说的每句话祈季都不想落下,仰着脑袋看周游时望向别处的眼睛。“会注意安全的。”
“我下张画把衬布远处的颜色调更冷一些。”周游时眼尾微动,将目光从画上收回。
两人黑眸相碰一秒,却转瞬即逝。
“那就好。”
少年放在口袋的手指松了下,轻轻舒口气。良久,理智将刚才莫名的一股烦躁压下去,转身离开。那个夜晚青浔刮起大风,气象台播报黄色预警。空气中夹杂似有若无的雨水气息。
贺修竹硬拉着周游时去街对面那家烧烤店买宵夜,顶着随时能把人吹跑的风,两人步履维艰。
“速去速回啊,我还得载我哥回家。”
周游时不明白他为何非得现在吃,不理解,但也跟着他走了。“知道知道。“贺修竹应声,“离开Y.B.S什么都好,就是这家一绝烧烤让我念念不忘,馋我好久了。”
烧烤店装修是小酒馆风格,高吧台,灯光颜色昏暗交错,肉香味弥漫。贺修竹不知吃错什么药,眼皮耷拉着,非要让老板拿出店里最烈的酒来,让他一醉方休。
“怎么了?“周游时连忙拦下,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随即关切,“又被我哥吓哭了?”
“什么呀,谁怕你哥?”
贺修竹仰头灌下一瓶啤酒,嘴里含糊不清。“哥们儿我分手了。”
“受了情伤。情伤!你懂不懂!”
这问题问得有水平。
真让他阴差阳错问对人了。
周游时摇头:“不懂,没受过。”
酒精作用下,贺修竹涣散目光中出现两个周游时,直接快准狠给假的那个来了一记上勾拳:“真想揍你一顿。”
“又和那个天天和你打电话吵架的女生?"周游时虽然没见过他女朋友,但常有耳闻,两人煲电话粥两个小时能有一个半小时都在吵架。“那叫情趣,你懂不懂?“贺修竹又灌下一瓶,脸微微发红,甩甩手,“算了,你不懂。”
周游时冷笑:“这我还真懂。多久了,你们两个哪次分手没和好的?”光是这样的酒他就陪喝了不少次。
前一夜喝得要死要活,第二天转头就屁颠屁颠又和人家和好了。他拍拍贺修竹肩膀,语气转到最温柔:“好啦,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以为这样的安慰会起作用,可他看见了贺修竹眼底闪动的泪光。“可是,这次是我提的分手。”
他抱着面前七八个空酒瓶,红了眼睛。
什么也不用说,周游时瞬间都明白,他是真的打算放下了,再痛也要放下了。
贺修竹太重感情,心里肯定不好受。
一如二〇一七年的他自己。
那一年央京美术学院录取制度大幅改革。
原本专业课和文化课综合分比例四六开,周游时几乎只要拿到合格证就能被录取。
然而就在出成绩的前几天,央京美院宣布当年录取按照文过专排的方式。意思是文化课超过所在省的本科线,按照专业课成绩排名。最终设计类招收150个学生,比他成绩漂亮的人比比皆是,周游时157名的合格证捏在手里再没了分量。
是还算靠前的名次,排在他前面有六个人没过文化课分数线,而他恰好被卡在最后一名的后面,与梦校失之交臂。
直到现在仍觉遗憾。
周游时懂,释怀这一课总夹杂着温热的潮湿,痛楚蹒跚,呼吸之间就会泪如雨下。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放下。
那段时间没心情吃饭,瘦了不少,有时会掉几滴泪,那些泪滚滚向东,只能坦然再坦然。
该怎么安慰呢,无从知晓。
只能根据对贺修竹的了解,用自己的方式:“这样,以后你每顿烧烤都由你时哥买单。”
贺修竹抬头看他,不知是不是泪的光点,眼睛亮了亮。“谢谢你啊兄弟,我一下好多了!"他突然笑出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带她见你吗?“过一会儿他又叹气,“哎,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这种长相凌驾于众人之上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很多桃花.…"”见他伤心的情绪消散不少,还能开开玩笑,周游时撩了下头发:“那可不止,你时哥帅气皮囊之下灵魂也很动人。”“又让你装上了。"意料之地中挨了贺修竹一拳,打在他肩膀前侧。贺修竹又喝一口,咽下后打了个嗝,语气比刚才随意不少:“不过说真的,那姑娘不会是因为你才来这个鬼地方学美术的吧。”周游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语气还是平静:“当然不是啊。她准备考青浔美院呢,看得出来是真喜欢画画。”
旁边人狐疑的眼神在他身上打转:“那她看你的眼神怎么还那么炽热?”“少…少来。“周游时竞少见地磕巴,想到什么又果断否决,“瞎扯。"<2贺修竹摩挲下巴:“她叫什么来着?那个高三给你递情书的妹妹。”原来他说的不是祈季。
“哦对,我刚才想起来一件非常重大的事。"贺修竹突然转移话题,“还记得高三考完回学校没多久,我第一次看见祈季,说觉得她眼熟吗?”回想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件事,周游时点了点头。“您猜怎么着?"他还在卖关子。
周游时不愿猜:"直接说。”
“哎,好嘞少爷。"贺修竹俨然一副小弟样,顺着他,“就在这,就在Y.B.S!我见过她。”
那是二零一六冬夜,从不下雪的青浔飘落几粒雪白,像钻石般在夜色中闪耀。
大片学生举着手机从楼里泻出,想要记录下这珍贵一刻。贺修竹不例外,甚至是最积极的。
他拱了拱一旁的周游时:“阿周,赏雪去啊,机会难得。”问出口时似乎就知道结果。
最终果然只得到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时离联考只剩半个月,周喻北施加在周游时身上的压力尤其大,他一刻不敢松懈。
于是贺修竹朝他比个ok的手势,嘴里念叨:“等我回来给你看照片。”他哼着小调,转而朝楼梯走去。
只是没想到刚落了几粒便停了,连十分钟的课间都还没结束。刚走到一楼拐角,三三两两的人群汇聚,从楼梯那往上涌。没有落脚处,也秉持着趁此机会逃避一会儿画笔的想法,他往另一头小道拐去。
刚落地的雪子都化成水,他踩过一个小水坑,迈入另一幢楼的走廊。那里只有一间小教室。
很隐蔽,他从没来过这。
几个黄毛小子蹲在通风口抽烟,还没靠近,已经能听见声音,沙哑的公鸭嗓。
“这就是那个周游时啊,看着就像个乖小子,跟个小娘炮似的。”旁边人附和:“就他也敢耀武扬威?老子一手捏爆两个。”“把他照片烧了!”
贺修竹这人平时嘴很欠,可真遇上事儿了,谁也说不得周游时半句,他捏着梆硬的拳头就要冲过去。
“住手一一!”
不算尖锐的女孩声音刺透漆黑的夜空。
“照片还我。“祈季平静地与对方交谈,语气是不留余地的命令。黄毛听了直笑:“笑话!这是你的吗你就拿?我从我对象抽屉里找到的,你凑什么热闹。”
“他没惹你,你又凑什么热闹?“女孩声音一点也不退缩,反而越说越响。黄毛不爽:“我对象跟他一个班,藏他照片偷偷看,你说他惹没惹我?”另一个身穿黑色北面的黄毛越靠越近,嘴角歪一边,笑得人不人鬼不鬼。“小妞有点姿色,还是说,你想跟我走啊,我保证比那个周游时好。”“把烟灭了再跟我说话。”
祈季将双手抱在胸前往后撤一步,冷漠注视。这时候她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贺修竹才看清女孩的长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两双眼睛黑得见不到底,闪着些细碎的光点。
祈季冷哼:“你们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与此同时插在口袋里的手掏出喷雾瓶对着每个黄毛的眼睛扫射。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破口大骂,可没几秒便睁不开眼。贺修竹怕惹出更多事,一直躲在一边观察情况。看见这番场景差点没忍住鼓掌叫好。
另一个女孩带着保安哥哥赶来,将他们一并"捉拿”,正好贺修竹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yoooo:「回来,周老师点名。」
贺修竹回忆这些时,隐约发觉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