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坏天气

2018年7月12日夜晚。

九级台风提前登陆青浔。

雷电、劲风、狂雨同时降临,没给人反应时间。青浔的石板路和老街迅速积水，河水暴涨，气象台不停播报黄色预警，全城戒备。

祈季和陶圆圆偷溜出来吃夜宵，磨磨蹭蹭许久才起身准备回去，彼时周游时和贺修竹已不在吧台边。

他们离开时外面突然下起暴雨,风刮着雨丝斜拍在窗户玻璃上。周游时将黑色短袖衬衫外套脱下,高举过头顶。车钥匙从口袋滑落。

走他走过的路，似乎还存留些许他的气息。祈季直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

通身黑色，三周被银色包裹的大G钥匙。

她捡起来，眼睫颤动一下。

周游时偶尔会把车钥匙挂在裤腰，衣服穿得短些时会露出一截。画室里的折叠椅很矮，坐在上面时双眼水平线都不超过他腰线，抬眼时总能看见。

透过落地玻璃门，迷雾般斜风细雨中他们的身影不算离开太远，喊一声名字，完全能听到。

手里的钥匙被攥了会儿,掌心有些发潮。

耳朵嗡嗡发响，似乎有些幻听。

周游时的声音还挥之不去。

“现在好像…也没多熟。”

那是他紧跟着"完全不认识”说的。

很随意的语气，似乎还笑着说。

那时祈季的心脏骤然间一缩。

她始终觉得周游时有超能力。

不然为什么一举一动一句话都能轻而易举牵动别人的神经。后来，贺修竹说祈季是他们唯一不是同龄人的朋友，又说她好像是周游时唯一接触过的女孩。

周游时听了沉默很久。

托腮看他又喝两口酒，随口：“比起朋友，感觉更像是一个小妹妹。”上天未免也太不公平。

所有苦和涩都由暗恋者独自承受。

连心意都还没告诉,已被葬送。

咽了咽喉间散发凉意的酸。

最终祈季只是把钥匙连带着一把伞交给老板。雨点愈发有重量，不断落地溅起水花。

祈季和陶圆圆共撑一把伞走出店门。

大风天伞沿被压得很低,迎面有人踩着水坑,飞奔着折返。伞蹭到人肘部，伞沿被抬起来些。

擦身的瞬间仿佛时间停滞。

周游时撑着黑色衬衣，侧边看只露出鼻子，打湿的刘海和睫毛滴着水，顺鼻梁滑落在鼻尖汇聚，然后滴下。

给人一种正在哭泣的脆弱感。

滂沱大雨谁也看不清谁，只是男生似乎有一瞬间愣怔，脚步放慢些，又被贺修竹叫去：“发什么呆，快点啊。”

他步履匆匆，与她悄无声息交错。

祈季双眼稍作停留，横扫的雨水泼洒进来，打在脸庞。她又将伞低低压下，遮蔽风雨。

水珠在下眼睫积蓄，掠过细腻的双颊垂落。即便是周六，Y.B.S保卫处人脸识别系统仍二十四小时工作，晚于夜晚十点回校的，都会被上报。

曾有过晚归被周喻北罚十张速写的先例。

那可都是用珍贵睡觉时间换来的。

这样的恐怖故事早在同学之间流传开，祈季和陶圆圆可不敢再光明正大走前门。

背面的小门附近，有一截相对矮些的围墙。两个女孩找了许多石块堆叠，有物理性垫高，再互帮互助拉扶一把，没什么困难。

可偏逢暴雨天。

这样的雨不似会即刻停止，伞在这种时候早成了摆设，世界模糊不清。从高处跳下，或多或少受些皮外伤。

祈季全身湿透，右侧膝盖擦破一块皮。

鲜红色被雨水冲刷着滴在草坪上。

牵扯到旧伤口，连痛都来得更剧烈。

这样的雨夜，太让人不安。

她忽觉委屈。

紧咬下唇也止不住颤抖。

拍拍裤子，强撑着站起来，却被一道烈得耀眼的白炽光晃到眼，眼睛被刺痛眯了眯。

“谁在那里！”

保安大爷穿着身纯黑色雨衣巡逻，手电筒照在他们两个身上：“台风天翻墙也亏你们想得出来！”

身型宽厚的大叔被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在想什么，从正门进去，就算被拍下来又有什么大不了。

就算被两个姑娘苦苦请求不要告诉老师，可规矩就是规矩，这是他的工作职责之一。

上报消息即刻被发出。

平时总第一时间处理的周喻北却许久未回信息。女孩们被送到医务室。

祈季整个人狼狈不堪，头发凌乱滴着水，全身湿透。护士拿两块浴巾把她们裹起来，然后细细处理伤口。她轻声细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说话：“怎么摔这么厉害，绊到脚了？”

“不是。"祈季摇头如实相告，“翻墙摔的。”护士姐姐柔和道：“下次别在极端天气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哦，很容易受伤，爸爸妈妈会担心。”

“嗯。"她知道姐姐是好意，尽管这样的劝诫没对她起什么作用，“谢谢。”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免打扰模式，她切换过来。空气静默时，收到一条推送消息。

「青浔台风黄色预警。」

还来不及点进去，另一条新闻推送又顶上，出现在顶端。「青浔高架东段发生严重事故……」

本想点进了解台风天，却不小心点进这条。整篇新闻在她面前铺展。

「台风路径发生突变，已于一小时前提前在青浔登陆，中心最大风力达到九级，目前已造成全市多个路段严重积水。据现场消息，青浔高架东段发生严重事故。一辆黑色奔驰G63在行车途中见前方银色suv轮胎打滑，轨迹突然偏移，为躲避紧急打方向盘，导致车身失控，直冲高架护栏，驾驶和副驾驶两男子伤势惨重。」

医务室有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突然钻入鼻腔，和那条消息一起刺激大脑。从刚才在烧烤店偶遇周游时，到翻墙摔伤膝盖，再到现在，她始终懵懵的。一切都在她脑子里滑过，却没留下痕迹，像场梦。直到现在，每个瞬间在脑中再现，如同放映幻灯片，结束在周游时晃着手里车钥匙和贺修竹说话。

“时间不早了，我先把你送回去，再去接我哥。高架得开半小时呢，也不知道在我妈睡觉前能不能赶到家。”

黑色奔驰G63，两男子，高架。

所有元素都对上。

即便是巧合，概率也只是千分之一。

她一瘸一拐躲到走廊角落，打电话给贺修竹。可铃声响一轮都没反应。

小臂带动整条胳膊发着抖，她确定自己的呼吸节奏已完全紊乱。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她分析贺修竹因为喝太多酒，到家倒头就睡，不接电话应该是正常的。

周喻北的电话是在来到Y.B.S第一天存下的，作为负责人一直在联系人列表里面吃灰。

今天第一次打，却也没拨通，另一头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傅说曾经不经意间提起过，说自己很忙，每天要应付很多客户，所以手机永远不会关机。

打个电话，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到他。

周喻北也一样，按常理他的手机不应该会关机，毕竞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可偏偏就在今天是个拨不通的号码。

祈季从未感觉自己这么脆弱过，脊背又凉又麻，全身发软没有支撑点，却还要强逼着自己冷静。

随后大脑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点开周游时的微信。下意识犹豫，但顾不得那么多。

也没有别的选择。

手指一触，过了会儿，第一个语音电话出现在对话框。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人一瞬间瘫软在地，没有了任何办法。

就在刚才，她搜寻所有和周游时相关的好友，竟只有贺修竹和周喻北两个人。

他们重合的交际圈太少太少了。

世界那么大，他一消失就不知道该去哪找他。因台风影响，多地遇到灾难，树枝被刮断砸落车顶、局部小洪灾、屋顶瓦片被掀飞。

各地区先后发布停工、停课通知。

Y.B.S封校的消息没几分钟便传到手中。周日开始，封校但不停课，结束时间待定。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陶圆圆和何净秋争相吐槽Y.B.S的丧心心病狂，一唱一和，越说越气愤。时不时突然问祈季一嘴：“是吧，祈季？”祈季没心思听，每次都随口敷衍。

她手里飞速给傅说发消息。

Hezi:「明天不用来接我了。」

Hezi：「台风，封校。」

Hezi:「你有办法知道新闻里那辆大G的车主叫什么名字吗？」Hezi：「十万火急。」

不知道是因为时间晚了，还是懒得回消息。傅说一直没有出现。

她熄屏，手机一直沉寂。

但隔几秒钟就会忍不住抓起，确认一眼是不是有新消息但没有铃声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