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身份
将两栋楼连通的连通的廊是半封闭的,风大,不断有雨水洒进来,靠两侧的地面积起不少水。
祈季本就跛着脚,左右摇晃着走,在周游时转身刹那她骤然间失去平衡,两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没站稳也找不到支点。喉咙里发出一小声惊呼。
幸好此时何净秋已经奔到不远处,急忙伸手接了她一把,才不至于对膝盖造成二次伤害。
周游时刚戴上黑色薄外套的连衣帽,回头瞬间又被吹掉,可还是慢了些。指尖悬停在半空,随后将手缩回,若无其事放进口袋。他眼皮懒懒抬起,不偏不倚和另一个女孩视线相撞,有些眼熟。没多停留,卫衣帽又被松松垮垮扣在他脑袋上,唯余一个懒散随性的背影。“净秋?何净秋?”
祈季不知道第几次叫她名字,这一遍的声音才真正传入她的耳朵。何净秋心不在焉地将头转回,懵懵地应和:“嗯?怎么了?”“我说,谢谢你。"她又强调一遍,“这么晚还下来接我。”从刚才就想让周游时赶紧离开,是在怕什么,祈季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然而此刻面前的女生频频回头寻那个刚离开的身影。这样的场景未免太过怪异。
“没事的。"何净秋扶着她的手臂抓紧了些,又回了下头,假装不在意地笑笑“那是周游时吗?他送你回来?”
女孩子总是能轻易听出语气中的不对劲,何净秋的表情和以往相比变得不自然。
祈季看着她,眼睫翕动,又想起那个花瓣飞舞的春天。原来那封情书还没过期。
“碰巧在路上遇到。"她说得格外轻松,“他人真的挺好的,看我腿受伤还把我送到寝室楼下。”
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谈论起某个男孩子,这在她们之间从未发生过。“是啊,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何净秋附和,若有所思,“你喜欢他吗?”“咳咳…祈季差点被呛到,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怎么会这么问?”
“喜欢他的人很多啊,想到了我就随便问问喽。”何净秋似乎不认为这有什么的,说什么话都很坦然,虽然脸还是微微有些发烫:“我就很喜欢。”
“虽然…他…”
她还想接着说,却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大方自然。她低垂着眼,嘴角下压一个苦涩的弧度。
谁也没办法亲口承认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另一个女孩安静等她接着说,闷热潮湿的空气却停顿在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出口的那段空白。
“我也很喜欢啊。"<1
祈季突然打破沉默,语气很淡。
给那句还没落下来的话腾出一个可以着陆的位置。何净秋眼睛撑大,想松口气,又有些疑惑。面前女孩的语调自在得不像她。
“自己画得好,也总耐心教别人。"女孩紧接着说,“这样的助教谁不喜欢啊。"<1
何净秋一愣,把原先卡在喉咙口的话咽下去,意识到她们两个似乎完全不在同一频道上。
可这楼梯隔音实在不好,刚才男孩女孩说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躲在黑黑的拐角露出半只眼睛。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周游时。
敛起平日里的锋芒,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陪旁边的女孩走得慢吞吞。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祈季。
一身蓝白条纹睡衣,头发散落在脖颈两侧。她头微微下垂,这感觉却有些熟悉。
何净秋目光悬在祈季头顶,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雾。在遥远年岁之外,没什么光亮的音乐厅,只有门侧两人头顶有些许光酒落。周游时递给面前女孩纸巾的身影还印在脑海。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擦擦。”
也许是周围环境太漆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有个人没在散场第一时间离开。何净秋就安静坐在那,手中是盛放的白玫瑰。她向来是个说做就做,不轻易退缩的人。
原本想将手中那捧花递给圆满结束比赛的周游时,再用不痛不痒的祝福语恭喜他。
可他偏偏主动叫住一个要往门口走去的女孩。那时接过纸巾的女孩侧着身,近乎只留了个背影,即便有微弱光亮在身上,她也看不清。
直到一年以后的相似画面再现,好像能和当时重叠。那天有两个女孩眼底噙着泪,只是有人接过纸巾擦干,有人任其肆意流淌。怪来怪去,到头来还嫌自己不够坚强。
“也是。"她耸了耸肩膀,语气自然:“不过听那些复读生说,他开学就会离开。”
“是么?“祈季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个层面。他本就只是趁空闲时间来帮周喻北减轻些负担,他还是在继续自己的生活。为他高兴,也有些落寞。
“所以助教这个身份也不过存续两个月时间而已。"何净秋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你还能喜欢他两个月。”
正巧这段对话结束在两个跨进寝室门的那一瞬。何净秋更快地进了门,她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却出神地盯着她背影,回味刚才那句算不上好笑的玩笑话。
陶圆圆听见几个不明显的字眼追问:“喜欢谁?”她在翻墙时同样也伤到了腿部,外面看着没什么,实则内部韧带拉伤,和祈季一样只能拐着走路。
她艰难迎上来,捂住嘴巴假装震惊:“何净秋,又有人和你表白了?你到底要选谁啊,上次那个就不错.…”
天差地别。
何净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是说祈季?"陶圆圆抽张纸巾放在眼睛上,抽泣两声,“谁?谁家猪要拱我们家最可爱的小白菜?”
她又凑近些,脸几乎要和祈季的贴上,声音压低:“所以到底喜欢谁啊?”祈季轻轻推开她,敷衍:“喜欢你,喜欢你行吗?”这下陶圆圆缩了回去。
终于不再追问。
过了会儿她又谈起八卦:“不过说真的,你们要是真谈恋爱可千万别被老男人骗了。”
“此话怎讲?“祈季往脸上抹乳液。
“我有个朋友在隔壁画室,说有个长得超漂亮的女生和速写老师走得有点近,最近被发现,两个人一起失业,一个失去工作,一个失去学业。”“阿?这么严重…”
何净秋刚贴了张面膜,正拿按摩仪做面部SPA。“是吧。"陶圆圆说话神神秘秘的,还特意往她俩那个方向凑了凑,“更劲爆的来了,你们猜那个速写老师几岁?”
“二十?”
“二十三?”
陶圆圆高高撅着嘴,摇晃食指:“No!”“三十七!还离过婚。”
“什么?!”
何净秋掰着指头算,两只手都不够用。
此时祈季冷不丁来了句:“都能当爷爷了吧…”陶圆圆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完还不忘再提醒:“很可怕吧,要我说那个老师就该全责,毕竞身份摆在那,他这么做根本是在挑战大中国的法律。”身份…
太阳穴好像突然通电般,有股电流穿过。
祈季一个激灵才终于想明白,在得知周游时身份变成助教后,她难受的点在哪了。
身份之差,就好像将他们隔在两个世界。
那些在青浔一中同为学生的一幕幕还在记忆盘旋,却怎么也回不到那时,由此也不得不更加形同陌路。
何净秋也有些许恍然,眼神飘忽。
世事无常,高一可以光明正大递出的情书,现在却是能让人名声扫地的利器。
下意识往祈季那个方向看了两眼。
她刚往两只耳朵塞入白色耳机,不知是藏太好还是根本不用藏,表情没什么变化。
耳机里还是Whisper电台。
由于台风天主持人停工,现在正重播傍晚那条。“有时候,一次极端天气或许会替我们做出一些决定,比如,今天是不是该停下来。又或许你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收回一些期待。”女主持人的声音像从窗外雨幕中穿行而过的微风,温柔但有力量。“停一停,没关系,等天晴,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出发。”祈季不止一次体会到似乎有些事没那么容易。前十几年,一切都在她的可控范围内,什么事硬着头皮几乎都能做好。可她没办法控制周游时。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有点坏。
封校那几天,台风肆虐。
除了寝室和教室,哪也去不了。
课是由在学校住的老师代上的。
周游时和周喻北两天都没出现。
陶圆圆悄悄和祈季咬耳朵:“太好了,这么多天周老师肯定早把我们两个翻墙的事情忘记了,即便他回来,也骂不到咱们头上。”祈季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经历这么多天的连绵暴雨,青浔终于迎来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那天下午的色彩课,距上课铃响过去十多分钟周喻北依旧没出现。门口急匆匆跌跑进一个年轻的小姐姐。
“你们周老师的车在半路抛锚了,这节课我先给大家上,叫我邓邓就行。其他的,等周老师到了再说。”
低笑声阵阵。
没有周喻北的课堂氛围变得轻松愉悦,大家说笑着,手里拿画笔不紧不慢调色。
祈季刚拿大刷子沾了浅灰蓝,邓邓走到她身边:“你是祈季?”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邓邓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上面是一段语音转文字。「你去告诉祈季和陶圆圆,就说周老师说的,让她们每人罚十张速写,人物完整,明早交给我。」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果然还是躲不过。
邓邓还没把手机收回去,又发来第二条语音。她要去按转文字,手一滑点了播放键。
音量很大声,里面传来周游时的声音。
“五张就行,小周老师说的。”
大大
@会飞的盒子/2018-7-16--23:22-他有没有某个瞬间也抱怨这个世界有点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