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二十四章
说话间,陆执的掌微微收拢,隔着衣料握住虞惜纤细的肩头,他垂下首,视线轻落在那支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的蝴蝶钗上。恰好此时,虞惜抬起脸看他,两人几乎鼻尖挨着鼻尖的距离,有一股馨香在陆执周身流转,不是脂粉的腻,好像与她熏的花露也有区别,是一股暖香。他平直的长睫掀起,看到了虞惜清澈眼瞳里的自己,风从窗外轻涌进来,吹乱虞惜的发丝,陆执别开视线,抬手间,凉韧青丝绕缠十指。或许是因为屋子旁有小片竹林,晚风柔柔穿过时,虞惜闻到一股清甜的甘冽,还有陆执身上干燥凛冽的味道,她忍不住朝着陆执又贴近了些,微微发着汗的脸颊贴上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又蹭了蹭。她很安静,一直都很安静呀,虞惜忍不住想,或许夫君是年纪大了,才会觉得自己吵,但年纪大了不应该喜欢热闹吗,真是奇怪。<1见她不再乱动,陆执才又闭上了眼假寐起来,他的呼吸很稳,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无论何时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虞惜乖乖窝在他的怀里,陆执的身形很高大,几乎可以将她完全拢住,此时他的两条腿分开,虞惜坐在中间的那块地方,被他一只手圈着,腰后是他的大腿,小复前的,是那奇怪的温度。
她有些静不下来,忍不住去摸他宽大的手掌、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又去摸他的胸膛,听胸腔内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过了会儿,陆执睁开眼,忽然抓住了她不安分乱探的手,见她目光闪躲,他无奈地捏了一下她的掌心,“先去洗洗。”天已经黑下了,可以去洗了。
虞惜不解,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他,“夫君,你是要留我在前院睡吗?”陆执淡淡"嗯"了一声,“你出了汗,洗洗再做。”做……?
做什么?
虞惜秀眉拧着,试探地问道:“那做了能给我话本子吗?是话本子,不是《道德经》。”
“不要得寸进尺。"陆执捏了下她的颊肉,原本一个月两次的计划被她打乱,她竞然还用这件事来讨价还价,实在是太不知足了。<1虞惜“唔"了一声,好像在思考是留在前院做好,还是不做好,可是她好想和夫君挤着睡。
算了,还是睡了再说,大不了明天睡醒了再要话本子。想清楚后,虞惜点了点头,然后听话去洗漱了。她一走,陆执的怀里就空了下来,他支起腿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在虞惜进来前坐到那方窄榻上。
这张窄榻是他一个人睡的,之前虞惜在这里睡过一晚,虞惜基本上是半睡在他的身上,很拥挤,待会儿睡下应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屋内放了冰桶,很凉快,虞惜早就卸好了钗环,脱了中衣后乖乖爬到床内侧睡下,滚了两圈然后抱着被子等着陆执过来。她在这件事上倒是很自觉,陆执垂眸从她藕般的手臂上扫过,瞥见那赤红的手串,问道:“怎么不取了?”
虞惜糯声答道:“不能取,这是保佑我们夫妻恩爱的呢,要戴满一年才行。”
闻言,陆执没说什么,熄了一盏灯,然后躺到她的身边,过了几息,才将床帐放下。
眼前登时黑下,两人呼吸交织,虞惜完全没有睡意,于是往陆执的怀里钻,攀着他的脖子软声道:“夫君,你离家的这几日我可想你了。”边说着,她边用脸贴上陆执的脸颊,试图让他心软,想起来他俩才是天下第一好,“夫君夫君,你想不想我呀?”
之前她爹娘要是吵架,也是一晚上就好了,虞惜想,只要她把陆执哄好,她指不定也能把话本子拿回来呢。
想她吗?前几日大雨,城外河堤断了两处,陆执盘查工部,监修重建、安顿民众,实在是没空想她。
若不是她现在过来,陆执今日也不会有行房的打算。他抚上虞惜光滑的后背,没有应声,过了会儿,等虞惜疑惑像要催个答案时,翻过身压下,亲向她的肩膀,虞惜哼了几声,身上渐渐热起来,也反应过来了刚才的做是指做什么。
她的桃粉色的兜衣系得并不紧,但陆执似乎不爱先将那细细的丝带止开,而是等她再也没有力气反抗,只余下温软的喘息为止。1比起她的兵荒马乱,陆执却显得游刃有余,他始终淡淡看着,仿佛像个事不关己的旁人,而不是让妻子做好准备的丈夫,过了许久,他遮住虞惜的眼睛,轻允她的耳垂,虞惜嗓子里发出甜腻的鸣咽,鼻尖涌上了一阵酸意,但比哭声先出嗓子的是细细伸盈。
陆执很有耐心,他用指腹抹去虞惜眼角的泪,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当做安哄,他就像个拓荒者,无论是什么时候,仕途或怎么,都用一贯的认真与耐心开辟陌生的一切,或危流狭道,或翻涌暗潮,都不能阻止他的前进。陆执爱在学问上做研究,爱的或者是不爱的,很少显露人前,但钻研的时候也比谁都认真,他想起前几日的大雨,他下值时,虽然撑着伞,但还是沾湿了衣摆,湿润的水汽扑面,减少了许多要入夏的燥热。1等雨停,陆执埋在虞惜的肩窝,将虞惜搂住安抚,虞惜还未回神,手掌微微蜷缩着,她过了许久,才渐渐舒缓下来,她下意识喃喃道:“讨厌、讨厌…哼。”
陆执摸了摸她的额角,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摩挲,声音哑着,“有这么讨厌么?″
虞惜眼睛一开一合,在陆执话落下时,便睡着了,睡颜香甜,只是眼睫还是湿润的,红馥馥的唇微微启着,看样子累极了。她的手虚虚搭在陆执的胸前,好像是舍不得睡,陆执原以为她要说什么,却听她道:“夫君坏,话本子还我”
陆执拈着她小巧如珍珠的耳垂,一时笑了,没有答话。不过却在心里决定给那一箱话本子再上个锁,省得她哪日找到了偷偷换出去,防不胜防。
次日,陆执先醒,因为外出公干了三日,他得了一日的假期,在家休养。玄玉听见屋内起身的动静,敲门低声道:“大人,刚才老夫人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在陆执怀里的虞惜不满地嘤咛了一声,又很快埋在陆执的臂弯里睡熟了,陆执等了一会儿,才坐起身。
他穿戴好出去,对喜鹊道:“夫人还要睡一会儿,你提前让小厨房温好饭菜,等夫人醒了端过来。”
喜鹊连忙道:"奴婢记住了。”
昨夜她听着屋里的动静,好像又折腾了许久,唉,大爷真是不会怜惜人,他们小姐肯定受苦了。
陆执去到陆夫人的院里,陆夫人笑道:“正巧一起来用早饭吧,对了,惜儿可知道我请你来的事?”
“她还睡着,"陆执开口,“母亲有事尽管吩咐便是。”下人端上清粥小菜,陆夫人笑了笑,等陆执吃了两口,才慢声道:“也不是旁的事情,就是前几日我同你说过的,让你将筝玉娶进门做平妻的事。”说罢,见陆执停了筷子,陆夫人又解释,“但也不急这段时间,等惜儿身子重了,你再拿主意也不迟,多个人伺候你,再说了,筝玉还是你嫡亲的表妹,她进门对你没坏处。”
陆执声音淡漠,“母亲,虞氏才进门,您还是不要再提此事为好,而且我答应过岳丈,四十无子方纳妾,儿子不能失信于人。”陆夫人一时间没说话,好半响,又道:“那件事是惜儿不对,说到底,是她亏欠了筝玉的。"<12
陆执摇了摇头,径直站起身,“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儿子还有事要忙,母亲您继续用饭吧。”
说罢,陆执便转身离开。
陆夫人知道,陆执是不耐烦了,也是,他前些年一直不娶妻,好不容易松口答应娶虞惜,也是因为他们陆家对不起虞家在先,现在又让他再娶平妻,的确说不过去。
陆夫人叹了口气,也没了主意,两边为难。“这可怎么办是好阿……
原本她是想让虞惜做主抬,但虞惜看样子是不愿意了,她又想让陆执开口,这是下下策,结果儿子也没有这个心思。这时,高筝玉见陆执离开,便也过来了,她焦急问道:“姑母,表哥怎么说?可答应了?”
陆夫人摇摇头,“筝玉,姑母有个主意,不如你嫁给陆平怎么样?这样你日后也能在我身边,不用担心受欺负。"<3…陆平?
高筝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她怎么可能嫁给陆平那个纨绔,那个纨绔和虞惜才是一对。
现在虞惜抢了陆执,她又嫁给陆平,算是什么事?“姑母,您不要说笑了,陆平他养外室,现在还和外室躲在外面,我、我肯定斗不过那个外室的啊。”
“外室终究是外室,我做主,让你嫁给他做正妻,又有我护着,你怕什么?"陆夫人苦口婆心,“正妻比平妻好,你就别总想着嫁给你大表哥了,姑母能想的办法都已经想了,实在是……唉。”
其实也有下作的法子,陆夫人还是舍不得使在自己儿子身上,两边都说不通,只好劝侄女放弃了。
高筝玉呼吸急促,没有说话,好半响,她见陆夫人还不说话,于是身子一晃,晕了。
陆夫人一惊,“筝玉!”
等高筝玉再醒来的时候,陆夫人守在床前,正在擦眼泪,见她睁开眼了,忙道:“你醒了?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高筝玉虚弱地摇了摇头,对陆夫人道:“姑母,我想喝水。"<1“好,"陆夫人连忙对一旁的蓝芝道,“还不快给你们小姐倒水来。”蓝芝接收到高筝的目光,“是,奴婢这就去接水。”她趁着陆夫人不注意,拿起桌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偷偷拧开将里面锈红的粉末倒在杯子里,然后递给高筝玉,“小姐,您喝水。”高筝玉喝了一口,突然嘴角溢出一丝血色,“咳咳,姑母,我的肚子好痛…陆夫人吓坏了,一边扶着她躺下去,一边惊慌喊道:“大夫,快去找大夫来!”
陆夫人这边兵荒马乱,虞惜全然不知情,她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起来,懵懵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陆执要话本子。喜鹊端水进来,“小姐,姑爷早上去了一趟老夫人的院子就出门了,奴婢听玄玉说是这几日下大雨,城外有个堤坝要重修,姑爷去看工程了。”“这也太忙了,"虞惜嘟囔一声,下地喝了一大杯水,又看着屋内的书架子开始犯愁,“唉,我的话本子究竞在哪儿啊。”她说完,想起些什么,昨日陆执不是说做完给她话本子的吗?他们都做完了,还做了好久……不对、不对…他好像压根没答应!虞惜一惊一乍,“啧”了一声,话本子没了,做也做了,怎么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呢。
她洗漱完,刚准备再找找,结果就被请到了陆夫人的院子里。因为高筝玉的事情,虞惜对陆夫人这个婆母也不比刚嫁进来的时候热络了,几乎没再主动去过陆夫人的院子。
这会儿她见陆夫人神情憔悴,眼眶有些红肿,愣了一下,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陆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几番欲言又止,“惜儿,娘有话和你说。”虞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娘,您说。”陆夫人擦了擦眼角,犹豫了半响,才道:“筝玉又吐血了。”虞惜:…”
总不能是三天前她气的吧,那高筝玉这个血还真是吐的有够晚的。见虞惜不说话,陆夫人只好拉下老脸主动开口,“筝玉身子不好,从小又没娘,她心里就把我当亲娘一样……前几日她被你气吐了血,身子就更不好了,唉,惜儿,娘今日喊你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虞惜听着,的确觉得高筝玉有些可怜,但是她下意识道:“我这两日真没气她。”
陆夫人一噎,拉着她坐到自己身旁,“是这样的,其实筝玉她一直有个心愿……
“表妹有什么心愿?”
“她想要留在我身边一辈子,所以娘想问你,你能不能做主让她进门,给你夫君当个平妻。"<3
虞惜默默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当时想嫁给陆执都闹了好久呢,凭什么高筝玉这么轻飘飘就把她的夫君抢走。
她才不答应,有本事高筝玉再吐几次血,气死了清净。要死不死,来抢人夫君,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哼!虞惜灵机一动,笑吟吟提议:“娘,您可以让表妹嫁给二弟呀,刚好二弟也没娶妻,两人郎才女貌,儿媳看着很是登对呢,这样表妹也能留在娘身边了呀。”
高筝玉配陆平,虞惜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陆夫人苦笑,“她不喜欢陆平。”
虞惜明白了,高筝玉喜欢陆执。
她没说话,缓了会儿,没主动提,而是道:“娘,儿媳好像有些不明白呢。”
婆母求儿媳,虞惜怎么答都是错,干脆装听不懂更好。陆夫人也看出来了,但她心疼高筝玉,只好道:“她心里有你夫君,你不如就成人之美吧,反正她身子弱,也不会威胁到你什么,你就当做个善事,行吗?"<1
虞惜叹了口气,“娘,我真的好心疼表妹,但是娶平妻这件事我还得和夫君商量商量,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劝劝夫君。”闻言,陆夫人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松口了,欣慰道:“好孩子,娘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虞惜笑了笑,“那我先回去想想怎么和夫君说,娘您就等我的消息吧。”陆夫人:“好好,你一定好好劝劝他。”
虞惜转身的瞬间,小脸上笑意就消失了,她才不劝,哼!哪有这么理直气壮抢人夫君的嘛!
等虞惜走了,陆夫人又叹了几口气,才去高筝玉的屋子里,她看着面色惨白的侄女,心疼道:“你放心,你嫂子已经答应回去劝你表哥了,你且放宽心好好歇息吧。”
高筝玉:“当真?她真答应了?”
陆夫人也是叹息,“对,她是个明事理的。”高筝玉这才笑开,她就知道,虞惜肯定没法子拒绝陆夫人的话。呵,且等着吧。
虞惜回去后,想了半天,还没想出个什么来,金谣就递帖子来拜访她了。她连忙让人将金谣请进来。
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她怎么就把金谣忘了呢!金谣一进门就急匆匆道:“你不是替我打探祁王的消息去了吗,怎么这么久了连个信也不给我递?”
“你先别管祁王了,你先管管我吧!”
“你怎么了?"金谣疑惑,见她脸色红润,双目有神,好像还胖了点,“你看着不像有事的样子啊。”
虞惜将陆夫人让她做主迎高筝玉的事情说了,“我总不能拖一辈子吧,万一她这几年还活着呢?”
金谣则是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原来这就是清流才女的作风,真是下作啊。”
“你少夸她,"虞惜没好气地道,“她一点都不清流,盯着别人夫君算什么清流,讨厌!”
“急什么,"金谣安抚她,“我爹今年纳第八个小妾了,我都没急。”“你爹怎么又纳小妾了?不对,我们说的不是这件事!”“瞎,"金谣喝了口水,不紧不慢道,“你知道你婆母这叫什么吗?”虞惜不解,“损人利己?不安好心?为老不尊?你快别卖关子了!”“这叫火没烧到她身上所以她不急,"金谣轻咳了两声,“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你怕不怕挨你夫君骂。”
虞惜仔细想了想,支吾了一下,“别吧,害人性命还是不好,到时候我去蹲大牢了我夫君肯定不会救我的。”
金谣点了点虞惜的脑袋,“你怎么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呢,肯定是你爹没纳小妾的原因,你在这些事儿上就没我想的明白。”虞惜拉她的手,“你快说吧,我真的很急呢,你要是有好主意,那我花我夫君的钱给你买首饰。”
“行!"金谣左右看了眼,悄咪咪凑到虞惜耳边,“你就这样这样再这样。”虞惜眼睛慢慢睁大了,不可置信开口,“你这是什么破主意!让我给我公爹纳妾!我公爹都一把年纪了!"<5
她公爹陆太傅清廉了一辈子,这把年纪了她这个做儿媳的给他纳妾,这若是让陆执知道了,那她岂不是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