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尘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柳文礼具体的身世，但就妖帝那个样子来看，柳文礼并没有一个爱他的父亲。

天下真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吗？

柳文礼走到她的身边，同样看向远处的孙府，他道：“林姑娘的父母或许不是不爱她，只是这世道如此。”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杨玉尘不解，“什么样的世道？”

她这一百多年似乎都与世俗是隔绝的。师尊叫她下山历练，她亦是独来独往。她所知的这世间是喜怒哀乐的，是悲欢离合的，是贪婪无知的，她从没有关心过其中还有什么“世道”。

柳文礼道：“到了年纪便要成婚，尤其是姑娘。”

“这是个什么理？”杨玉尘瞪大了眼，“要是没有心上人如何？要是命中注定的人来年才遇着，又如何？”

这里头还没有算上自己有理想、有追求的可能。

看她这样义愤填膺，柳文礼觉得她阅历虽少，却也显得如此纯澈。

他道：“不知是何理，身在其中的人儿，也不知当如何。”

面对适婚的年纪，有些人是抱着期待的，有些人是迷茫的，也有人是不想就此束缚的。可不管是哪条路，最终得偿所愿的寥寥。

林知雨是有自己追求的，如今，所谓“世道本该如此”修了个巨大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了。

杨玉尘又看向孙府东南角的院子，沉默了好久，才道：“我以为她是嫁给了心上人。”

太阳西落，甚是平静，没有残阳染红半边天的热烈，夜晚来得也十分宁静空远。

今夜无月，万籁俱寂。

白天疯累了的云萌已经呼呼大睡，杨玉尘坐在桌前玩着手里的魂铃，柳文礼就靠在窗前一会儿看看杨玉尘，一会儿瞧瞧孙府的动静。

直到夜深，孙府主屋大部分灯火熄去，他们才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顶楼客房。

与一般的夜行者不同，他们来去自由，也不需要穿夜行衣。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不出现在别人面前就行。

因为柳文礼一起同行，所以他们二人并没有直接现身在人家房间里，而是出现在小院子里。

杨玉尘打头，蹑手蹑脚的往屋门外去。其实他们不必如此小心，因为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杨玉尘轻轻敲门，很快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略有警惕的询问，“谁？”

两人皆有些奇怪不解，里面的人反应未免太过警惕。这样大的人家，少夫人有孕在身，不说院子里应常有丫鬟婆子伺候着，便是晚上敲个门，也有可能是丫鬟婆子。可他们怎么倒听着，像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一样。

出于谨慎，杨玉尘还是在门外，轻声回道：“檐底铃声响，闻有故人来。林姑娘，寒早湾一别，可还记得柳大杨丫？”

她话音刚落，房门就打开了。

里面的人可不就是林知雨！

三人相见，都愣了一瞬。林知雨是真的没有想到，杨玉尘和柳文礼会来找她。想来这个时辰，这样相见，必是孙府的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林知雨退后两步，赶紧将他们俩迎进了屋子，然后赶紧又将门关上。

屋子里布置很是简单，色调也比较素雅，唯一的亮色，只有床头一套红衣劲装，似乎它的主人刚刚还在打理。他们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将它叠起收好。

林知雨拉开圆桌下的小圆凳，招呼他们坐下。

杨玉尘将视线收回，与柳文礼并排坐下。

他们的到来，林知雨很是开心。可看着她，杨玉尘却恍住了，她本想问她怎么这么快就成婚了？近来过得如何……便是最稀疏平常的寒暄，她都梗在嗓子里，问不出来了。

初见时一身红衣，一把红缨枪，那个艳艳无双的飒爽姑娘，此时散去了编起的辫子，舍弃了红丝带，将头发梳成漂亮的云髻，插上粉珠翠石做的金钗与步摇，温婉贤淑的端坐在他们面前。

漂亮是更漂亮了，可那个会一巴掌呼方青藜脑袋的林姑娘，好像不见了。

柳文礼察觉到杨玉尘莫名的落寞，便由他开了口。

“我们游历……”

“青藜没一起来么？”

蓦的，二人一起开口，柳文礼比较快的收住了话，听林知雨先道。

林知雨一看到他们时，就暗自里四处看了看，没瞧见方青藜的影子，还是想着问问是不是只有他们俩，方青藜是不是在客栈休息，或是还在来的路上。

可当问出口，她又觉得有些难堪。她垂眸，摇摇头，“无事，我不应问这个。”

一旁的杨玉尘抬头，道：“有什么不应的！不过是问一句罢了。”

她不知落落大方的林知雨经历了什么，变得这样谨小慎微。但她忽然坚定了原来的想法——林知雨对方青藜是有情的。

柳文礼见状，适时接着话，回道：“青藜兄没有同来，他应是在参加修士新人大赛。我和玉尘是刚好游历至此，她想着来看看你。”

林知雨笑道：“难为你们找到这里来，孙府的人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看他们半夜悄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的。林知雨相信，不管是玉尘姑娘还是柳公子，都不会是偷摸之人。

二人还没有回答她的话，她自己却先叹了口气，“怎么会没添麻烦呢，一定是孙家人不让你们来探我吧？想来也是，这里本就是牢笼。”

杨玉尘看她渐渐消沉下去的样子，轻轻唤了声，“林姑娘？”

她探身过去唤她，却猛的被林知雨双手抓住手腕。这一握不要紧，杨玉尘竟然没有感知到林知雨半分修为。

她震惊的看着人，林知雨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立即松开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她抚上隆起的肚子，一连说了两声对不起，然后又不再言语了。

刚抓住杨玉尘手腕的那一下，明显是有话要说的，可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将话悉数咽了回去，不肯再说。

一个身怀六甲的有钱人家的少夫人，怎么会无人照料？身边竟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她眼下乌青，形容消瘦颓靡，怕是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了。

看她模样，微有痛心。他们作为外人都能察觉出林知雨的不对劲，不知道她的父母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又会作何感想。

外面的夜，黑得很深沉，屋子里只燃了两根蜡烛，明明灭灭的，不算很光亮。

他们坐了一会儿，离开时没有从门口走。此番来，柳文礼并不适合直接出现在女子闺房中，但离开时，为了避免耳目，他们是直接消失在原地的。

林知雨送他们走时，眸子里的万般不舍，一直萦绕在杨玉尘的心头。

像是燃起的火苗，摇摇晃晃，在熄灭的边缘挣扎。

杨玉尘与柳文礼没有直接回客栈，深夜里即便是繁华的元洲，街道上也是空无一人，除了灯笼烛火下打着旋儿吹过的风，什么也没有。

看她兴致不高的样子，柳文礼主动牵起她的手，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相握的手就藏在袖子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宽阔的大道上，往客栈慢慢悠悠的去。

离开时，杨玉尘特意吩咐了一句，她让林知雨白日里无事时好好休息，怀了身子有点脾气也没什么，他们不许出去，等到晚上她来带她出去玩。

“玉尘，是担心林姑娘？”

袖子下，柳文礼轻轻搓磨着她的手心，轻轻柔柔的。杨玉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林姑娘的孩子看着不大的很，到下个纯阴之时没有多久了。她若是真在那时生下孩子，要么是发育不良，要么孩子是早产。”

柳文礼点头赞同她的猜测，他道：“你没觉得林姑娘的精神不太对吗？好像在心里压了很多事情，很多苦水，想吐，又顾忌着什么，吐不出来。”

林知雨从前也不是一个将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她一直靠着自己闯荡着江湖。方青藜曾经说过林姑娘的梦想是除妖卫道，浪迹天涯。

杨玉尘忽感有些悲戚，这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活泼向上的人，因为生活而变得死气沉沉。

“文礼，如果让她的心情好起来，那孩子会不会晚点出生？”杨玉尘忽然问，她想如果是因为母亲的心态精神问题导致孩子早产，那若是让她心情好起来呢？

杨玉尘的情绪丰富起来，柳文礼欣然，但会这样问。又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柳文礼松开握着她的手，快步走到她跟前，抓住她的双臂，一时四目相对，柳文礼认认真真地问她，“在你心里，想救她，还是阻止阴骸建木？”

听他这么说，杨玉尘怔愣地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陌生感，“柳文礼？”

有那么一瞬间，杨玉尘觉得他们俩是不是彼此互换了性格。她在他身上学到了人情温暖，他却从她身上学到了那份冷漠！

杨玉尘不去看他的眼睛，垂眸道：“我不想看她这样难过。于我而言，守这个苍生不应牺牲无辜者，是我贪大，过分自信，可我就是两个都要守！”

她话音落下，迟迟没有等到面前的人说话的声音。不知柳文礼现在脸上是何反应，杨玉尘缓缓抬眸去看，却看见柳文礼在笑。她脸色一冷，一拳锤了过去。

“你故意试探我！”杨玉尘气道。

柳文礼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抓住，往自己这边一拉。杨玉尘也没有反抗，顺势三两步撞进他怀里。

柳文礼抱着人，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眯着眼睛笑得开心，“我家玉尘有情有义。”

会这么选，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你太过紧张啦，你心里还是害怕自己会守不住任何一个人，让悲剧再演。”柳文礼将人整个抱住，裹在怀里，“你再想想你说的话，嗯？”

她说的话？

杨玉尘让他抱着，左晃一下右晃一下的继续倒退着慢慢往回走。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平复自己乱了的心。

文礼经常说天道有序，一般力量根本无法更改。那她自己所提的只可能是一个愿景，根本就做不到。那个孩子终究会那时出生，下个目标根本就不会转移。

如此而来，她选择救林知雨，或是阻止阴骸建木，其实都是一样的。

这个孩子注定了是纯阴纯阳之人所生的纯阴婴孩。他们所要阻止的阴骸建木都只系在这个孩子身上。

看她似乎想明白了，柳文礼停下步伐，才笑道：“不过让林知雨的心情变得愉快，与此并不冲突。”

“哦？不知柳公子又有什么好主意呢？”

听这语气似乎还生气了。

有些可爱。

柳文礼笑得更灿烂。

“林姑娘应当是缺个娘家后盾，才容得孙家人这样欺负。不过，我们来了，自然就有了。孙家不让探亲就不探？明日，我们就……闯、进、去！”

杨玉尘听罢一愣。

这主意……甚是有他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