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咱们继续。”麻六敲了敲桌子，掐断了其他四人的惊叹情绪：“这些孩子进了百戏团，可说是掉进魔窟了。本来年纪就小，筋骨都没有长成，就被逼着演那些折磨人的节目。而这些节目通常有个特点，就是危险性极高，对身体的负担也大。再加上受了伤之后，百戏团又不舍得给他们用药，就这么自己扛着，久而久之，身体就坏了。”

“这样的艺人，通常演个年，人就不行了。有些运气不好的，才演几场下来，遇到突发意外，毁了容、落下残疾，也是常有的事儿。”

陈初五听得点点头，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小何与小江这俩小学徒。他们一人表演胸口碎大石，一个不小心肋骨就得被砸断；而另外一个，那满地的碎碗碎片，稍微一打滑，脸杵在地上，轻则毁容，重则眼睛都有可能被扎瞎。

想到这儿，陈初五忍不住问道：“那这些小孩结果会怎样？”

“这人都毁了，自然不会再留在戏团。”麻六说到这儿，撇了撇嘴：“当然了，百戏团也不会就此好心把他们放走。毕竟都是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哪儿能这么简单就放过。所以他们的下场，通常是被

卖到别处，比如说穷家门。穷家门也愿意接手这些孩子，反正都断手断脚毁容了，连‘采生折割’都省了，直接扔大街上讨钱去。”

……

麻六谈起了“穷家门”，这里不得不多说几句。

所谓穷家门，说白了就是乞丐，也可以称之为丐帮。不过这个所谓的“丐帮”，可不像武侠小说里面，描述的那么忠肝义胆为国为民，反而是肮脏污秽与罪恶聚集之地。

这穷家门最开始的时候，是一群乞丐抱团在一块儿，免得受别人欺负。

但随着年生的久远，时代的变化，以及团伙的壮大，这穷家门也慢慢变得不一样了。再也不是当初的苦命人抱团取暖，而是当做了一个生意。

就如“骗家门”一样，在每个城市，也有穷家门的堂口，也有上下职位的区别。上层人控制着一帮小头头，而小头头下面，又控制着无数的小乞丐。除了那些最底层的乞丐，中上层的乞丐头子，基本上都脱离了乞讨的范畴，每天等着手下人上供就好了。

手下人越多，每天收到的“数”就越多。为了让自己手底下聚集更多的底层乞丐，乞丐头子们就会想方设法地拉人入伙。比方说收拢真乞丐，

比方说去拐骗，甚至是从人贩子手里买。

这其中小孩子是他们的首选。因为普通百姓对于小孩子都有天然的善意，看到小乞儿可怜，总会忍不住打发点儿。

他们为了小乞丐看起来更加可怜，乞丐头子们甚至会用“采生折割”的手段祸害孩子。

比方说这孩子到手里是健康的，他们就会折断孩子的手脚、或是刺瞎孩子的眼睛，反正想方设法，给孩子身上留点儿残疾，甚至是畸形，反正看上去就很惨的样子就对了。

路人们看见孩子如此凄惨，心中怜悯，也忍不住会多给几个。

而实际上这一份善心，最终却落入了乞丐头子的荷包。

……

麻六说起这“穷家门”的时候，狗四也忍不住插了一嘴，说起他自己的一个亲身经历。

说是在他刚到梧城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而且刚从战场上下来，加入梧城保安队。对于这江湖上的事儿，还不是太懂。

在他巡逻的时候，就总会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小孩儿。那小孩儿双腿和一只手都有问题，呈一种很怪异的扭曲。双脚伸不开，就这么一直蜷缩着，由一张皮垫子垫在屁股下面。行动的时候，只能靠另外一

只好的手，撑着躯干慢慢往前挪。

除此之外，这孩子还是个哑巴，问他话咿咿呀呀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遂又问起那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说，这是她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先天畸形。她家汉子见她生出这样一个孩子，便说她是丧门星，把她娘儿俩撵出了家门。

她实在没法，只好带着这孩子四处乞讨。

最开始的时候，狗四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多见了几次之后，发现那孩子对中年妇女特别亲近。后者有什么吃的，也会先给孩子吃，这才慢慢放下了防备。

每次见到这娘儿俩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打发几个。

这种情况，持续了有一段日子。

后来因为另一个案子，牵扯到了那个中年妇女身上。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孩子根本不是她生的，而是她偷来的。她看上去像是孩子最亲近的人，但实际上，这孩子的手脚，都是被她给活生生折断的！

狗四说到这里的时候，整张脸气得通红。虽然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但还是勾起了他满腔的怒火。

可想而知，当时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狗四是有多愤怒！

至于那渣婆子的结局，自然不用想，肯定是吃枪

子儿了。但那个孩子又何其无辜，生生被毁了一辈子。

众人听他说起这一段经历，有愤怒，有叹息。再结合麻六说的，那些被百戏团卖出去的小学徒，其下场就很明显了。

一般来说，穷家门得到孩子之后，通常会用“采生折割”的手段，让孩子留下残缺，看上去更可怜，更便于讨钱。但这个手段也有风险，小孩子那么小，身子骨弱。被人使手段“采生折割”之后，有很多还没恢复好，人就没了。

这人没了怎么办？

穷家门自然不会给他们安葬，通常像扔垃圾一样，直接往河里或是无人处一扔了事。

这尸体虽然处理掉了，但实际的“消耗”却是存在的。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些被百戏团毁掉的孩子，就成了穷家门的“香饽饽”。因为他们本身就带有残疾，看上去已经能勾起路人的同情心了。

所以就不需要这些手段。

相当于买过来就能直接开工。

所以这些被毁掉的孩子，最终的下场，便是流落街头，成为乞丐头子们敛财的工具。或是死于某个意外，或是死于某场争斗，亦或者饿死在街头。

他们就像尘埃一般，无论生或者死，都没人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