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同行
这边兄弟对饮,那边闺蜜谈心。
许岁眠从基地逃回家,陪着薛晓京在KTV通宵。薛晓京抱着酒瓶,脸蛋酡红,对着话筒喊:“给我点《分手快乐》!”“怎么就分手了?"许岁眠挨着她坐下,拿走她手里的空酒瓶。“就分!谁让他不信我!谁让他污蔑我!"薛晓京眼泪掉下来,又用手胡乱抹去,许岁眠抽纸巾给她擦脸,“那也不能一吵架就把分手挂嘴边呀。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叫他过来?有什么误会,当面说开就好了。你放心,我们都站你,他要是敢欺负你,我们肯定批判他。”
“拉倒吧!"薛晓京一把推开她的手,“我才不稀罕!凭什么他冤枉我,还要我主动去解释?美得他!这台阶我才不给!”“可你想想,以前哪次闹别扭,最后不是他先低头?”“他不该低头吗?他是男人!”
“是,他是男人,可男人也是人啊。"许岁眠揽住她的肩膀,“咱们不能总是把'分手'当尚方宝剑,挥来挥去,很伤人的。”“为什么不能!我又没求着他跟我在一起!"薛晓京吸了吸鼻子,挣脱开她的手臂,抱着话筒开始干嚎,“分手快乐!祝我快乐!我会找到更好的…”许岁眠哎:“真分?”
“分!必须分!老死不相往来!以后有他的局,我薛晓京要再去,我名字侄着写!"她吼得很大声。
“那下周霍然生日,你去不去?"许岁眠故意问道。薛晓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去啊!凭什么为了他我不去?我偏要去!我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气死他”
许岁眠看着她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有了数。回去后,私下里和谢卓宁、霍然、何家瑞通了个气。几个人一合计,决定借着霍然生日这个机会,给这对别扭的冤家制造个自然点和好的契机。到了霍然生日那天,谢卓宁拉着杨知非,许岁眠载着薛晓京。两辆车几乎同时抵达霍然订的私人会所。
薛晓京推门下车,一眼就看见对面车旁长身玉立的杨知非。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身形依旧挺拔,但脸颊似乎凹陷了些,领口都松了不少。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撞,薛晓京立刻冷哼一声,倨傲地撇过头去,尖俏的下巴扬着,人同样清减了不少,更显伶仃。
杨知非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空白都看回来。
谢卓宁在后面看不下去,用车钥匙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他的后腰,和许岁眠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率先搂着人往里走了。杨知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眼底的青色和瘦削的肩线。他忽然想起很多,和她同居的那段贫穷却快乐的日子,是以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也是这段独处的日子,让他有了独自回味的时间,才发现她毛病真不少,尤其是吃饭,全凭外卖打发,饿了才吃,不硪就省。他那时以为她是为了省钱,内疚她跟着自己受了委屈,因此盘算着等发了工资便带她去吃顿好的。结果却惹她不满自己大手大脚挥霍,约会变成了争吵。可他也在努力适应,学习怎么精打细算,怎么过那种需要计算着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
分开这半个月,他冷静下来想了许多。说到底,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跟男同事喝酒应酬,他信她,当然信。他只是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在她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为什么每一次争吵,她都能那么轻易地说出“分手"?为什么从不曾主动向他低一次头?他想要的,不过是她那份确定无疑的爱意。可他感受不到。即便如此,在听到霍然生日她也会来的消息时,他还是来了。还是先低了头。
说到底,是放不下,是心疼。这半个月,他也算彻底想明白了,薛晓京这臭丫头,心狠起来是真的狠,指望她主动哄他找他?下辈子吧。他认了。
“最近…又没好好吃饭?”
大概许久未正常交流,又或者他此刻声音有些干涩,话一出口倒不像是关心,反倒像质问。
“你管我?!"果然薛晓京被他恶劣的态度激怒。她恶狠狠转身,高跟鞋约过他时正好碾过一个小水坑,泥点溅上他裤腿。杨知非有洁癖,眉头瞬间蹙起。“我不是管你,"他强压下心头控制不住上涌的火气,声音却不自觉冷了几分,“我是关心狗飞,你按时喂它了吗?别饿着它。”“狗飞也不用你管!它现在跟我姓薛!”
两人就这么在会所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又针尖对麦芒地干上了。杨知非气得脸色发青,猛地转身就要走。被后面跟上来的霍然和何家瑞一左一右拉住,连声劝着往里推。许岁眠也赶紧上前,半搂半拉地把横眉怒目的薛晓京往里面带。
“怎么刚到门口又吵起来了?"许岁眠低声问。“是他先惹我的!"薛晓京气呼呼地,“他那是什么语气?讽刺谁呢?”“他讽刺你什么了?”
“他说我……“薛晓京语塞,仔细回想,他那话语气虽然不好,但好像…确实是在问吃饭?可他那语气她就是受不了!“好了好了,别气了,咱先进来再说。”
进了包厢,里面已经热闹起来。霍然人缘好,收的礼物堆了满茶几。薛晓京一眼就瞥见其中一只限量款的手拿包,D家新款,设计独特,男女通用。她拿起来左看右看,毫不掩饰喜爱之情:“哇这包我看中好久了!谁送的这么有眼光?”
霍然正跟人说话,回头看了眼:“家瑞送的。”薛晓京立刻转向旁边正跟人聊天的何家瑞,拍了他胳膊一下,“可以啊何少爷!听见没?等我生日,也送我个一样的!就指着你了啊!”“别别别!“何家瑞吓得连连摆手,赶紧使眼色,“这你得找非哥!哪轮得到我?”
薛晓京爱不释手地抱着那只包,故意大声说:“他?得了吧。早分手了,我跟他现在没关系。我的生日礼物,轮不到他送。”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包厢门被猛地摔上。杨知非刚才站的位置,已经空了。
谢卓宁追了出去,只看到电梯下行的数字。他回到包厢,和许岁眠说了几句什么,于是便赶回了基地,杨知非不在。他开着车在附近绕了一圈,最后在山顶他常待的那个位置找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暮色下,背影几分孤寂。谢卓宁走过去,拍拍他肩膀,递了根烟过去。杨知非没接,目光望着山下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先开了口:“其实你知道,我在乎的根本不是那些。”
谢卓宁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燃,吸了一口,嗯了一声。“我信她。可她把分手说得太容易,每一次,都像刀子扎。“他顿了顿,“我觉得,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坚定地选择我。或许,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爱我。”谢卓宁沉默着,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曾经只握笔,把玩古董,戴价值半个亿的手表。如今却添了些分明的薄茧。
这双手,本该一辈子不沾阳春水,享尽荣华,如今为了一个薛晓京,和家里彻底闹翻,做着以前绝不会碰的体力活,吃着从未吃过的苦头。这辈子没受过的委屈,这几个月怕是都尝遍了。
他用力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感情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道理可讲。”
杨知非扯了下嘴角:“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谢卓宁没再多说,转身下了山。
杨知非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山风冷得刺骨,他才摇摇晃晃地回到基地。客厅一片漆黑,他瘫倒在沙发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黑暗中,他看到谢卓宁遗忘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他本不想理会,但不知怎么,手却会使神差地拿过了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未读信息预览弹了出来:「卓哥,明晚秋怡山,老时间,奖金一百万,还来吗?不过这次是S级。」S级。地下赛车圈子里黑话,意味着最高风险,签的是生死状。谢卓宁早年混这个,玩的挤野,但这两年基本已经金盆洗手了,除非极特殊的情况。但这圈子里的老人,有了刺激的大局还是会习惯性地问他一句。手机屏幕暗下去瞬间,杨知非凭记忆快速划过他的解锁图案,回了一个字:「来。」
转天一早,是贺征先发现杨知非不见了。
“钦?非哥呢?怎么屋没人啊!”
谢卓宁下楼找手机,听到贺征在那儿嚷嚷,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他昨晚没回来?”
肖河揉着惺忪睡眼从房间出来:“回来了啊老大,我半夜起来放水,还看见非哥在沙发上坐着呢,跟尊佛似的,我以为他喝多了懒得动,就没敢吵他。但人肯定是回来了。”
“那可能一早出去了。打个电话问问?”
贺征摸出手机拨号,放在耳边听了会儿,眉头皱起来:“老大,没人接。这时于小帅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老大!早上……早上我看见非哥把您车库那辆′黑武士′开走了!”
谢卓宁转了转手机:“没说去哪儿?”
于小帅摇头:“没有,非哥脸色不太好,我就没敢多问。”贺征猜测:“是不是想通了,回去找京姐了?”“行了,都别瞎猜了。准备准备,上午训练。“谢卓宁挥挥手,没太当回事,只当杨知非是出去散心。他给许岁眠发了条消息:「问问晓京,杨知非过去没有。」发完便带着人去了训练场。
到了晚上,许岁眠才回消息:「问过了,晓京说没有。」「我和晓京现右格兰呢。」
薛晓京这几晚天天泡在格兰,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今天更是唱得声嘶力竭,调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许岁眠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接起谢卓宁打来的电话,包厢里噪音太大,她不得不对着话筒大声喊:“啊?你说什么?…杨知非失踪了?!”电话那头谢卓宁眉头一皱:“你等着,我过来。”谢卓宁开车到格兰门口,霍然和何家瑞也到了。三人一边打杨知非电话一边碰头,对面全是关机。多年的兄弟默契摆在这儿,大家心里都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许岁眠拉着微醺的薛晓京出来,看到三辆车堵在门口,三个男人站在车边,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许岁眠问。
霍然看向薛晓京,率先开口:“晓京,小非不见了。”薛晓京醉意朦胧,闻言嗤笑一声:“他?他最近不一直这样?玩失踪嘛,谁不会似的……”
“他一早从基地开走了我的车,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电话一直没人接,刚刚甚至关机。"谢卓宁打断她补充。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车队训话,有那么几分严厉。薛晓京被他说的一怔,酒醒了大半,也开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杨知非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同样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何家瑞脱口而出:“卧槽!非哥不会想不开吧…”薛晓京又一次拨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她握着手机,手指后知后觉有一点发凉。
“难不成被梁阿姨绑回去了?"霍然猜测。“不是,他自己开车走的。“谢卓宁忽的一顿,想到什么,立刻拿出手机,果然看到那条已读的邀约信息。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我知道他在哪儿了!”“上车!都跟我走!”
车子一路疾驰,开往京郊的秋怡山。这条路线……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沉重,恨不得将脚下油门踩穿。薛晓京坐在许岁眠副驾上,紧紧攥着安全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表情呆愣,一言不发。
半山腰的平台已是人声鼎沸,改装车轰鸣,车灯乱晃,红男绿女们摇着旗子在一片烟雾缭绕中鬼哭狼嚎。
何家瑞挤开混乱的人群,打探消息回来,脸都白了:“操了!非哥是不是不要命了!他他妈又不是专业的,玩这种S级局!还他妈签了生死状!”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许岁眠担忧地看向薛晓京,却见她猛地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死死盯着险峻的山道。远处,几点车灯如鬼火般在近乎垂直的弯道处追逐跳跃,险象环生。霍然挤到她身边,在她耳边大声喊着,试图让她明白情况的严重性:“第一个冲过终点奖金一百万!但这条路今晚已经摔下去一辆了!”薛晓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抬手用力去抹,却越抹越多。有一个声音在心低疯狂痛骂:杨知非你个王八蛋…你不要命了是吗……你回来……
骂着骂着,最后竞变成了哀求:求求你回来吧……杨知非……我保证再也不气你了,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在哪儿……你快回来……时间仿佛静止在了那一刻。
当那辆熟悉的黑色跑车以一个极其惊险的姿态甩开对手,率先冲过终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口哨轰然袭来,几乎掀翻了夜空。车门被猛地推开,杨知非大步跨了出来,摘掉头盔,素来波澜不惊的脸庞此刻却已被汗水沁透。他嘴唇干裂,黑发贴在额角,左边手臂的衬衫袖子几乎被献血泅湿。整个人处在一种巨大的虚脱中……几乎同时,薛晓京用尽全力破开人群,笔直朝他冲了下去,狠狠撞进他怀里。
她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的稀里哗啦的,“鸣呜呜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再也不说分手了鸣鸣……你吓死我了…杨知非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她狼狈地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几乎语无伦次。杨知非艰难抬起几乎僵硬的右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拭她脸上纵横的泪水,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非哥!牛逼--!!"何家瑞把那个装着百万现金的沉甸甸的黑色箱子抛了过来。
杨知非单手一抄,稳稳接住,此刻终于勾了下唇角。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难得的笑容。
他不是专业车手,技术生涩。山上每一个弯道对他来说都是鬼门关,他曾在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急弯悬空了半个车轮,那时山风呼啸着灌进车厢,死祖好像就在前方对他招手。
可他不是抱着寻死的心来的,他是抱着必胜的信念来的。他绝不能认输。不是为了那一百万,是为了能把那句我养你说得堂堂正正。杨知非把皮箱塞进她怀里,“拿去,买包。想买什么买什么。"他在周遭震耳的喧嚣中,紧紧望着她的眼睛,低下声来,喉咙甚至有一点酸涩。“除了分手,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薛晓京感动得哇的一声一-“我要为你生猴子!“她哭得更大声了,头也再次狠狠埋进他怀里,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却软绵绵地卸去了所有力道。胸前却紧紧抱着她的一百万。
许岁眠笑看着眼前这一幕,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扭头把脸埋在了谢卓宁怀里。
那个晚上,她想了很多。
什么是相爱?
争吵时寸步不让,磨合中互相刺痛,可放下骄傲的方式又如此笨拙,妥协的过程遍体鳞伤。
可什么是爱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还是明知前路未卜,仍愿为对方赌上一切的孤勇?
那个晚上,薛晓京什么都没想,她想不来。她只是迫不及待想知道,“那我要怎么证明我爱你呢?真的给你生猴子好不好?”“…好。“杨知非激动地吻她。在门板前,在地毯上,像他们大一那年彼此交付的第一次那样。
那个夜晚,山顶的风很冷,引擎很吵。只有杨知非自己知道,搏命一跃时他内心的决绝与伤悲,以及对她无比眷恋的心酸滋味。可是我爱你,我要怎么证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