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同行
许岁眠没看错,开进大院儿的确实是何家瑞的车。只是车里坐着一车子同谋,远不止薛晓京一个。薛晓京那“智取计划"说来也简单,让何家瑞和霍然提着贵重礼品登门拜访,吸引她爸妈的注意力,她则趁机溜进去偷户口本,杨知非在楼下接应。一切顺利进行。
何家瑞和霍然拎着顶级野山参礼盒敲开了薛家的门。薛晓京躲在车里,看到她妈妈打开了门,不知怎么鼻子心里一酸,赶紧别开脸。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唯当”一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薛晓京竖着耳朵,手机适时一震,霍然传来信号。她立刻推开车门,回头对杨知非摆了摆手,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思:“我去了!杨知非嘴里叼着根没燃的烟,嗯了一声,眯眼看着她身影偷偷溜进了门厅。薛晓京溜进家,果然见爸妈和阿姨都围在偏厅的小茶室门口,地上是一摊醒目的碎瓷片。
何家瑞正忙不迭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叔叔阿姨!我真不是故意的!就看这瓶子特眼熟,像在拍卖图录上见过,想拿起来仔细瞧瞧,结果手一滑…”“哎呦!我的乾隆青花缠枝莲纹瓶!十七年保利秋拍来的!"她爸薛文祥心疼得直拍大腿,“我的宝贝啊!”
她妈秦书意一边安抚丈夫,一边对保姆说:“好了好了,家瑞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把瓶子摆在这不伦不类的地方。李阿姨,麻烦您打扫了吧。”“打扫什么!这碎片我得留着,说不定还能锔呢!"薛文祥拦着。霍然赶紧打圆场:“薛叔叔,您甭心疼,回头我和家瑞一定再寻摸个好的赔您!保准您满意!"他余光瞥见门口溜进来的薛晓京,背在身后的手飞快打了个手势。
薛晓京心领神会,趁着混乱蹑手蹑脚摸上二楼,还不忘扒着头往里瞅了眼那堆碎瓷一-心里暗道一声卧槽,何家瑞这小子真会挑,千挑万选砸了她爸心头好,瞧把这老薛同志心疼的。
不敢耽搁,薛晓京火速潜入父亲书房,拉开存放证件的抽屉翻找。可奇怪了,平时户口本就放这儿的,今天怎么找不到了?她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纳闷,就听门口传来咔嚓一声。她猛地抬头,意识到什么,飞扑到门口拧动把手,纹丝不动。“开门啊!开门啊!"她使劲拍门。
过了几秒,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秦书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别拍了,门我锁了,你在里面好好反思一下吧。”???
薛晓京彻底傻了眼,反应过来又去推窗,却发现所有窗户都纹丝不动,外部全部被加固锁死了。
薛晓京这才恍然大悟,它喵的,什么智取!她这分明是自投罗网,被瓮中捉鳖了啊!
楼下,薛文祥端着茶杯,见秦书意从楼上下来,递给他一个眼神。他会意,放下杯子,对何家瑞和霍然说:“行了,你们两个小子也别道歉了。看在你俩还念着我们老两口的份上,这次就算了。”“薛叔叔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啊!"何家瑞赶紧顺杆爬,“再说了,我们看您来不是应该的吗?那您就跟看我们自己亲爹一样啊!赶明儿我去我爷爷那儿倒腾侄腾,他库房里好东西多,指定有您看上眼的!”霍然看着他与薛叔叔周旋,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楼上,总不见动静,心下渐几。
这时秦书意走过来,语气温和地说:“好了,你们的心意叔叔阿姨都领了。时间不早,就不多留你们了,回去吧。”见两人还站着不动,秦书意微微挑眉:“怎么?还想在阿姨家过夜?”霍然立刻反应过来,讪讪地拉起还在耍宝的何家瑞,告辞离开。杨知非在车里,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他等来的,却不是薛晓京。薛家大门开启,薛爸薛妈客气地送客,何家瑞与霍然两人灰头土脸地朝车子走来。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幽光映出他紧抿的薄唇,又缓缓暗下去。很快,大门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秦书意与薛文祥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往楼上书房走去。薛文祥虽心疼瓶子,到底更心疼闺女,忙冲着妻子的背影喊:“书意,跟女儿好好说,别吓着她……她回趟家也不容易。”“她这是回家吗?她这是要造反!"秦书意头也不回。书房门被打开,灯光倾泻而入。
薛晓京听见动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秦书意站在门口,背光而立,面容严肃。
她很少有这样冷峻的时候,让薛晓京恍惚想起高二那年因"早恋"成绩一落千丈,被父母混合双打教育的恐惧。
“妈…她刚开口,就被秦书意打断。
“不许再胡闹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妈妈不跟你多计较。你在外面租的房子,我已经和房东约好下个月退掉,以后你就老老实实住在家里。”“妈!”
“还有,"秦书意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你的工作也要好好想想。三天两头请假,你们领导的状都告到你爷爷那里了!要不是看在咱家这点关系上,你早就被处分了!你好好反思反思,对得起身上这身制服吗?当初考进检察院是怎公跟妈妈保证的?”
“晓京,你也不小了,该成熟起来了。妈妈自问从小到大没让你吃过任何苦,你想想岁岁家里经历的……“秦书意有点哽咽,因此不得不将语气缓了缓,“如了,话已至此,妈妈不多说了。这两天你在家里好好反省。”说完便不容分说地收走了她的手机,再次锁上了门。秦书意出来后就吩咐李阿姨给晓京做点吃的送进去。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眶,眼前闪过女儿明显瘦了的脸颊,心里堵得难受。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么会不心疼呢?就这么心思疲惫地走下楼梯,脚步却在看到客厅景象时顿住。杨知非不知何时进来的,此刻正身姿笔挺地坐在沙发上,薛文祥面色严肃地坐在他对面,两人正沉默地对峙着。
薛文祥放下茶杯,看了秦书意一限,似不知该如何开口。秦书意走过去,对杨知非说道:“小非,你先回去。晓京是我女儿,阿姨不会为难她。”
杨知非抬眼,目光沉静地掠过秦书意,最终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沉默片刻,终是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月黑风高,谢卓宁刚拉着许岁眠把昨夜荒唐的“罪证"毁尸灭迹,何家瑞一个电话就把他们召到了格兰。
隔着卡座,何家瑞朝他们招手:“卓哥,岁岁!"顺手就给走过来的谢卓宁递了根烟。
谢卓宁立马嫌弃地摆手:“不抽,老子戒了。”“?〃
“备孕呢。“谢卓宁面不改色。
旁边霍然一口酒差点呛住。谢卓宁拉着许岁眠坐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又踹了霍然一脚:“掐了掐了,二手烟害处大。”“真他妈的………霍然骂了句脏话,却还是低头按灭了烟头。许岁眠在一旁看得抿嘴轻笑。
“怎么了?“她问。
霍然和何家瑞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了一下吧台方向。杨知非正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众人,独自喝着闷酒。
许岁眠听完他们今晚的"壮举”,摇了摇头,不忍心再说什么打击的话。但谢卓宁嘴下毫不留情:“我真他妈服了,老子穿开裆裤那会儿都想不出这种馊主意。”
“那现在怎么办?"许岁眠忧心道。
何家瑞突然灵光一闪:“你们说,结婚非得要户口本吗?结婚归哪个部门管来着?”
“民政部。"许岁眠答。
何家瑞立马踹了霍然一脚:“你家,民政部有熟人么?给通融通融?”霍然白眼翻上天:“结婚还特么能口口?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许岁眠笑着摇头,目光一转:“诶?杨知非呢?”说话间,那个吧台旁孤寂的身影已不见了踪影。2024年4月,北京迎来了今春首场连绵阴雨。杨知非又回到了薛家楼下。他面对着二楼那扇唯一亮着灯的窗户,静立雨中。
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雨丝无声飘洒,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肩头、发梢,很快浸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任凭雨水侵袭,却始终岿然不动。秦书意在楼上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和薛文祥商量了几句,最终还是狠心拉上了窗帘。
没想到,他就那么站着,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秦书意推窗看去,惊讶地发现那孩子竞然还在,嘴唇冻得发白,脸上已经看不出血色,整个人跟个水人似的,身形却依旧挺得执拗。到了中午雨还在下,他却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偏生咬着一口气,死死硬撑着。
到了下午,风声料峭,春雷阵阵,风卷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秦书意站在窗后偷看,心乱如麻,她回到客厅,对坐在沙发上愁眉不展的丈夫和闻讯赶来的薛老爷子摇了摇头。
老爷子放下茶杯,眉头紧锁:“还没走?”秦书意抹了抹眼角。
薛文祥坐不住了:“爸,小非要是真有个闪失,咱们家可担待不起啊!要不…就让晓京出去吧?”
秦书意擦了擦眼泪,已是没了主意。这时薛老爷子站起身,对勤务员道:“把我的大衣拿来。”
“走,我亲自去找老杨头说道说道!”
车子艰难驶出小院,薛爷爷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雨幕中那个浑身湿透的倔强小子,沉沉叹了口气。
京西一处静谧的茶馆。
杨老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沏着茶。
薛爷爷被秘书引进来,挥挥手让随行人在外等候。薛家地位虽不如杨家,但两人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坐吧老薛,咱们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能坐下聊的。"杨老推过一杯茶。薛爷爷哼了一声:“我来为我们晓京讨公道的!"他说道:“我们晓京,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吧?两个孩子都挺好,怎么就被你们这么糟蹋?”杨老爷子笑了,打断他:“说实话,我也喜欢晓京那丫头,机灵又活泼,打小就惹人喜爱”
“喜爱?喜爱您拦着您孙子娶我们晓京进门?″薛爷爷瞪眼。“俩孩子性格都强,你觉得不经历些磋磨,光靠一时冲动,能走得长远?”杨老爷子抿了口茶,意味深长。
薛爷爷一愣,琢磨过味儿来:“那就这么磨?那可是您自己亲孙子!瞅瞅外面这大雨!您也狠心?”
“他们这一辈,没吃过咱们当年枪林弹雨的苦,吃点爱情的苦,算不得什么。忘了咱们当年跟着队伍,雪地里瞠冰河、啃草皮的日子吗?”“想要得到珍视的人或物,总得付出代价。这点风雨,让他受着。”杨老爷子放下茶杯,神色淡然,“他妈把他护得太紧,养得不知人间疾苦。活像是天上的小神仙,现在这样,挺好。我就是要他接接地气,将来才能真正扛得起一个家庭的担子。”
“放心吧,我这当爷爷的。看着呢。”
薛晓京被收了手机,对外界风雨一无所知。她拉着窗帘躺在床上,本以为会失眠,没想到竟睡得异常踏实,还做了一个温暖的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个八音盒里的小人儿,头顶一只小小的旋转雪花,穿着漂亮的裙子,不停地转呀转,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也一点也不觉得冷。那八音盒仿佛被谁小心翼翼地护在了手心,传来温热的暖意。一扇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而楼下的杨知非,身体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指甲呈现青紫色,双腿也麻木僵硬。
杨爷爷这步棋走的险,看死拦着,实则是在帮他们,而有些消息不必亲眼看到,自会有人通报。
那个雨夜,杨知非在薛家门前站了一天一夜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杨平安那里。
他放下手头工作,直接让秘书开车到了京郊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找到了在此清修的梁华煜。
庄严的佛堂内,如来垂眸,慈悲俯瞰。
梁华煜背对着他,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着:“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我怕我再不来,我们的儿子就要被你活活折磨死了。“杨平安压抑着怒火,发生一声冷笑,“你以前控制我,现在又来控制儿子!梁华煜,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居然来质问我。如果不是当年一一”“我知道!我知道!"杨平安打断她的话,“我有今天,是靠了你们梁家!我们杨家能有今日,也仰仗你娘家扶持!所以我活该像个提线木偶,一生被你捏在手里,但儿子呢,他何错之有?难道连他也要重复我的命运是吗?”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并非与赵西西母亲的旧情一-事实恰恰相反,是梁华煜当年利用家族势力横刀夺爱。而赵西西的实际年龄…其实比杨知非要大是他当年懦弱,为了前途,抛弃了她们母女。“是我没骨气,是我对不起所有人。“杨平安看着妻子的背影,眉眼已尽是疲惫,“你不是一直想利用孩子逼我认错吗?好,我认了。这么多年,都是我错了,是我伤害了你,可以了吗?对不起,可以吗?”梁华煜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停滞不动。这么多年了,她争强好胜,用尽手段留住这个男人,用家族资源为他铺路,可他的心,从未真正属于过她。到头来,争的,不过是一句“对不起”。
她要的,真的只是一句对不起吗?香烟缭绕中,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我在儿子身上,看到了我当年没有的骨头,我很欣慰。华煜,你难道不应该更欣慰吗?″
杨平安发泄完,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恢复了那个沉稳的杨书记模样。他转身,最后留下一句:
“对了,晓京怀孕了。”
“给孩子们留条路吧。”
薛晓京一觉醒来,天已放晴。她拉开窗帘,视线往下,猛地愣住一一她迫不及待地拍打窗户,窗户依旧打不开。她只能拼命挥手,可楼下那人似乎毫无所觉,整个人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这时身后房门传来开锁的声音。薛晓京立刻冲过去,就见母亲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将一件父亲的厚大衣塞进她怀里。“让他上来吧,你也多穿点再下去”
薛晓京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抱着衣服像阵风一样冲下楼,哪儿还顾得上多穿点,连拖鞋都顾不上换。
她刚跑到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就缓缓开了进来。车门打开,不一会儿,车子再次缓缓驶离。
薛晓京愣在原地,透过车窗,她看到了副驾驶上梁华煜冷冽的侧脸,与十七岁那年在大院门口看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雨水还在飘。
车里暖气很足。
母子二人一路无话。梁华煜坐在前座,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杨知非靠在后座,身上裹着她的那件爱马仕私人定制的羊绒毯,手里被塞进一个暖手炉。
他眼神望着窗外,发梢的水珠在缓缓滴落,人却似乎还未完全从僵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良久,梁华煜将目光收回,在前座开了口:“跟我回趟美国吧。”
“你外公很关心你。结婚的事,总要当面和他交代一声。”饭桌上,薛晓京食不知味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秦书意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模样,终究是心软,起身将没收的手机放回她面刖。
薛晓京看到失而复得的手机,高兴的还没来得及打开,屏幕就适时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
「我随母亲回趟美国,处理家事。等我。」紧接着,又一条弹了出来:「回来娶你。」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飞快回复了一个「好」字。看着最后那四个字,这几个月的酸甜苦辣咸瞬间涌上心头,薛晓京不知不觉就掉了小珍珠,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秦书意叹了口气,走过去,用纸巾轻轻为她擦着眼泪。手机又震了一下:「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喂狗飞。」薛晓京把脸埋妈妈温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个痛快,才直起身,拿起手机回复:
「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和狗飞一起等你。」这个春天在等待中就这么悄然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