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同行
薛晓京收拾心情,销了假,回到检察院认真工作,她穿上那身笔挺的制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暗暗发誓要振作起来。租的房子妈妈终究是没忍心真给她退掉,她去何家瑞那里把狗飞接了回来,又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检查,开了点叶酸和维生素回来。怀孕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开口,就想着等杨知非回来,两人商量好了再说。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她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上班、下班,吃饭,遛狗,过着简单却重复的日子。
许岁眠现在供职的新报社离检察院很近,两人经常在休息或是下班后,约在街角那家熟悉的咖啡厅见一面。
“岁岁,你都换工作好几个月了,卓哥还不知道呢?"薛晓京搅动着杯里的热可可,抬眼问道。
许岁眠点了杯拿铁,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但现在…不知道也不行了,瞒不住了。”
她说着,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薛晓京面前。薛晓京拿起来一看,是派驻耶路撒冷的调函。“噗一一这个时候去中东?"薛晓京差点被可可呛到,“那边正在打仗啊!”自从去年十月巴/以冲突升级,局势一直紧张。国内已派了首批记者前往前线,现在正在进行人员轮换增援。
薛晓京撅起嘴,脸上写满了担忧:“岁岁,你想好了吗?我觉得卓哥肯定不会同意的,太危险了。”
许岁眠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行人脸上带着寻常生活的幸福与忙碌。这份安宁与万里之外的战火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你还记得吗,"许岁眠收回目光,看向薛晓京,“有一年春节,我们在谢爷爷家拜年,那时候大人们问我们将来想做什么,我们是怎么说的吗?”薛晓京想了想:“你说你想当记者,做点有意义的事。我说我没想好,开心就行。”
她撇撇嘴,“赵西西她们当时还笑话咱们,觉得女孩子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理。记得吗,那年他们带男孩去打靶,一开始还不让咱俩去。”虽然后来还是去了,但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小小年纪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一种无声的歧视。
许岁眠嘴角弯了一下,眼神却异常清亮:“所以你看,这世界对女孩子的规训和界定从没停止过。他们希望我们安稳,顺从,待在划定好的安全区里。可人活着,难道只是为了符合他人的期望吗?不应该是尽全力,去做自己认为值得并且真正想做的事吗?”
“我懂了,岁岁。"薛晓京握住她的手,“这是你想做的事,我支持你。"可她仍是忍不住担心,“但那你要千万小心,那边炮弹不长眼…”许岁眠心里其实也有些不是滋味,她再次看向窗外,心里想的是谢卓宁。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马路上的行人也纷纷撑起了伞。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一晃眼,回国都三年多了。可记忆里的许多片段,还鲜明得如同昨日--高中时他们一起玩闹,一起分享一颗糖,放学后结伴回家练字……时间洪流裹挟着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事,爱恨情仇,聚散离合,有时候突然想起过去的人,恍惚间竞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或许人生就是如此,无论是伤害或是美好,都如同一场绚烂的幻觉,抓不住,留不下,却深深烙印在骨血里,塑造了今天的我们。那天的小聚在雨声中结束,雨势渐大,许岁眠把自己的伞塞给薛晓京,仔细叮嘱:″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她目光落在薛晓京小腹上,语气放轻柔,“还有,早点把怀孕的事告诉家里,别拖着,大家一起照顾你,我也放心些。”“我知道了岁岁。"薛晓京还是不舍,抱住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岁岁,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结婚,放心,绝对不会让你错过。”
那一阵子,环太平洋国际耐力锦标赛(RPIR)正式开启报名。国内名额稀缺,CSRC冠军拥有直通资格,其余则需要经过残酷的选拔。但很遗憾,中国赛区依旧只有谢卓宁带领的AR车队,作为唯一一支本土队伍,拿到了这场与F1齐名的国际顶级越野耐力赛的入场券。压力如山,谢卓宁全身心投入备赛。
那几天谢卓宁忙着报名和车队协调,又加紧了适应性训练,每天都回来得特别晚,但不管多晚,他都必定会回西城。仿佛那里早已不再是临时的爱巢,而是他谢卓宁真正的家。自然,他急着回家还有件大事要忙,拉许岁眠“造人”。为了不落后于杨知非,他连烟酒都戒了,自律得惊人。可就是奇怪,包括上次在爷爷老宅那般胡天胡地地折腾,岁岁的肚子愣是没一点动静……但他从不言弃,这天更是,进了门就去冲澡。头发水珠还没擦干,睡衣都来不及穿,就爬上床去闹她。
许岁眠本来也没睡,一直在等他,感受到床垫动静,还没开口就被他伸手挠痒痒肉,“想我了吗老婆?”
两个人在床上笑闹成一团,好不容易消停了,许岁眠喘着气推开他:“好了谢卓宁,你无不无聊!”
她嗔怪着,谢卓宁却一个翻身,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气息逼近了说,“不闹了,说真的,想我了吗?”他凑过去,开始认真地吻她,闭着眼,从下巴到颈侧,吻得细致而缠绵。空气里逐渐弥漫开情动的气息。
然而这一晚,许岁眠心里揣着心事,根本无法投入。在他要进一步时,她抵住了他的胸膛。
“谢卓宁,我有话跟你说。”
他还在兴头上,含糊地应着,吻却没停。许岁眠用了些力,真的推开了他,"真的,真的有话跟你说。”
听出她声音里的认真,谢卓宁这才停下动作,支起身,黑暗中眸光微闪:“嗯?怎么了?"他侧身躺好,手下意识往床头柜摸烟盒,动作到一半却顿住,转而改去摸了摸她的脸,“什么事?”
许岁眠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坐起来一点,拉过滑落的睡袍披在身上,斟酌着开口:
“前几天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身体底子有点亏,宫寒,激素水平也不太理想,可能……不太好怀孩……”她神色黯然,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她怕他失望,更怕他不明白其中的严重性,想给他解释什么叫“不好怀孩子”,说白了就是艰难,甚至可能根本怀不上。结果解释的话还没出口,谢卓宁直接抓住她的手,又把她按回枕头上。他手捏着她下巴,在昏暗中严肃地看了她几秒,突然嗤笑一声:“就为这?不生就不生呗,还至于让你愁成这样?”“你不会失望吗?"她怔怔地问。
“失望什么?"他浑不在意地把人搂紧,“有孩子老子就养俩,没有就疼你一个。有孩子他也得往后捎,听懂了吗?我最爱的是你,最重要的是你。要是为了生那小崽子还要让你承担风险,让他爱哪儿哪儿去,老子不要了!”许岁眠有点震惊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或许不会责怪,但没想到会是这般全然不在乎的态度。
她手指轻轻蹭着他的胸口,故意问:“那你不是白备孕了?烟酒都戒了。”“我戒烟是为我自己身体,也是为了你,不想让你吸二手烟了。“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上了大一那会儿你不在身边,我妈又去世了,我心里烦得没处发泄,才学会抽烟。后来就成了习惯,一想你,心里空落落的,就控制不住靠抽烟缓解。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子,“你在我身边,我现在心里满满当当,很幸福,不需要靠那玩意儿了。”
他歪头,再次碰碰她鼻子,“别歪题儿,不生就不生,你也不许给我放在心上。我要的是你许岁眠这个人,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别的都不重要,知道吗?“哦。"许岁眠舔舔嘴唇,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想着连不能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他都这般轻拿轻放,那工作调动的事,或许也能商量?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试探着问:“真不生气?”
谢卓宁看她似乎还在钻牛角尖,故意凑上去,“来,亲老公一个就不气了。”
说着低头吻住她的唇,又去亲她脖子,胸口,甚至坏心地往胳肢窝里呵气,弄得许岁眠痒得直笑,一边躲一边推他。不经意间,她像是随口提起:“别,哎呀,嘿嘿…对了那个,还有个事儿,我换工作了,”
“成啊,“谢卓宁也为她高兴,转念一想,“什么时候的事儿?还偷偷摸摸不告诉我是吧。"又伸手去闹她的痒痒肉。
“哎呀不是不是,"许岁眠边笑边躲,“就是因为我去的是国际部嘛,怕你担……“闹着闹着,谢卓宁突然不动了,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定定地看着她。许岁眠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舔了舔嘴唇,迎上他的目光。果然,谢卓宁的脸沉了下来,一脸风雨欲来的阴沉盯着她。许岁眠干脆心一横,双手捧住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下周,我被外派到耶路撒冷做驻站记者,任期大概半年。”死一样的沉默。
谢卓宁低低骂了句"操”,一下甩开她的手,猛地翻身下了床。他怕那些伤人的脏话控制不住地砸向她,谢卓宁一把抓过扔在椅背上的T恤,大步走向阳台,砰地一声拉严了门。
凉风扑面而来,他咬着牙,手里的打火机咔咔的响,最终却没有点燃。只是那攥着打火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在止不住的发抖。许岁眠从床上慢慢坐起,隔着玻璃门,看着他背对着房间那僵硬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过去,轻轻推开阳台门,刚迈出一步。“停,”他背对着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别过来。”“我们能好好谈吗?"许岁眠忍着眼泪,脚尖顶着门框,不敢再向前一步。“不能!"谢卓宁拳头握的死死的。
他不想跟她吵架,但怕自己失控说出无法挽回的话,只能极力克制,努力让声音恢复冷静,“许岁眠,我什么都能依你,不要孩子也可以,只有这个不行!”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过来,猛地擦过她的肩膀,径直走向玄关,摔门而去。许岁眠站在原地,听着玄关传来门锁拧开又落下的声音,偌大的家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一个人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转天,许岁眠回了趟杜惠心心那。
家里的摆设依旧,只是客厅显眼处多了副许屹骁的遗照。自从他死后,杜惠心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身上那点精心维持的小资情调也消散殆尽。
许岁眠来了,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看了一眼,抬手吩咐小阿姨去做点饭。
许岁眠本不想留下吃,可看着她现在这幅样子,终究还是坐在了餐桌旁。一顿饭,简简单单两个家常菜,与过去的精致讲究大相径庭。许岁眠安静地吃着,谁也没说话。杜蕙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喋喋不休地要求她。许岁眠不经意瞥见她鬓角刺眼的白发,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她干脆放下筷子,平静地说:“最近一年我可能都不怎么回来了,您也别给我打电话,我可能要去趟国外。”
“国外?国外哪里?"小阿姨好奇地问。
杜惠心也停下筷子,看向她。
许岁眠随口道,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西红柿炒蛋:“中东,巴/以前线需要记者增援。”
话没说完,杜惠心心就“啪"地一声放下了碗。“不行!你不能去!"她声音抖了起来,“万一受伤了,或者出什么意外怎么办?妈妈怎么办?家里就你一个了,我还指望谁去…“再说,妈妈,妈妈还没来得及补偿你…“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拿起手帕开始抹眼泪。小阿姨连忙在一旁安慰。
许岁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哭声稍歇,才开口:“别再说什么补偿亏欠了。其实你们一点也不觉得亏欠我吧,也不用再为自己的偏心心找什么借口。”“你们对许屹骁好,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到来弥补了你们自己没有儿子的遗憾。承认这一点,有那么难吗?”
杜惠心愣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我不吃了,回来就是跟你告个别。”
许岁眠站起身,拎起包走向门口,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些,“…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吧。”
“另外,谢卓宁每月打给你的钱,我都知道。你们俩也不用瞒着我。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以后这钱,该怎么过日子,你自己决定吧。”从家里出来,许岁眠站在街边,深深叹了口气。她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谢卓宁的号码。
依旧无人接听。她没再继续拨打,挂了电话后,直接回家开始收拾行李,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的航班。今晚我在家等你。」
离开前,总该见最后一面。
行李很简单,常服不多,多是方便活动的工装和防护装备,最重要的是护照、签证和记者证。
她坐在卧室窗前的懒人沙发里,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安静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