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同行
这个季节的北京,杨絮飘得恼人。
自打许岁眠一走,谢卓宁就跟疯了似的扎进顺义的训练基地。国际赛尚早,可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他片刻不得安宁。跑道上的引擎声从清晨轰到日暮,轮胎摩擦胶地的焦糊味弥漫不散。毒日头底下,他独自跑完三十圈,汗几乎湿透了赛车服的后背,黏在紧实的肌肉上,仿佛这样就能耗尽所有思念,累到无法思考。
肖河勾着贺征的脖子,躲在阴凉处,看老大开着赛车一次又一次拖着残影掠过。
“老大这么练,不会出事吧?”
“悬。“贺征抹了把汗,“嫂子这一走,跟把他魂儿带走没两样。”“何止是魂儿,"肖河叹气,“我看是连带着命都没了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俱是一愣。
工程师老李身边站着个女人,身量极高,穿着简单的白色工装连体裤,却穿出了T台超模的气势。老李赶紧介绍:“这位是周意,车队新来的数据工程师,周总特意为国际赛请来的。”
“很高兴认识你们。"周意伸出手,笑容明艳。肖河还在发愣,贺征已经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贺征,这傻小子叫肖河。"他眼睛都快看直了,上回让他这么失态的,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大嫂的时候。周意笑了笑,目光投向跑道:“你们队长还没结束?”“快了快了。“贺征忙答。
话音未落,赛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维修区。车门推开,谢卓宁拎着头盔走出来,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背心紧裹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几步跨上看台,抄起矿泉水仰头就灌,喉结急促滚动,水珠顺着下巴脖子一路滑进衣领。
周意眼底掠过一丝光,不等介绍,径直走了过去。“你好。“她在他身侧站定,“我是车队新来的数据工程师,周总应该跟你提过。”
谢卓宁没回头,甚至没瞥她一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应答。“我叫一一周、意。"她咬字清晰,一字一顿,故意说的很慢。果然,捏着水瓶的手一顿,谢卓宁终于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你怎么在这儿?"语气里的不耐几乎不加掩饰。不远处押着脖子往这头看的贺征赶紧捅了捅肖河,小声蛐蛐,“我操,有情况啊这是?”
“别瞎说!"肖河皱眉,“老大跟大嫂那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能有什么情况?″
“也是。“贺征摸摸下巴,又把脖子押了回去。这边周意却笑了,红唇微扬:“怎么不能是我?我过去几年一直在美国车队,成绩还不错。周总可是花了这个数把我挖来的。"她比了个手势。谢卓宁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空瓶子抛物线投入垃圾桶,拎起头盔转身就往小楼走。
周意竞跟了上去。
“我住哪儿?”
“你没地方住?”
“周总说车队包吃包住,难道让我每天从市区往返?”谢卓宁在楼梯上停住脚步,没回头,沉默两秒,继续上楼。周意挑眉,步步紧跟。
看他走到房门口,周意也要进去,谢卓宁却猛地转身拦住,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抛给她,指了指旁边的健身房:“乐意住就住,不乐意走人。”周意接住钥匙,笑了:“我住。“她目光掠过他身后的房门,“你住这间?看来我们是邻居。”
“你住这儿,我不住。”
“那你住哪儿?”
“回家。”
谢卓宁转身进屋,三两下收拾了几件衣服。自打许岁眠走后,他很久没回西城那套房子了。
周意看着他利落的动作,故意揶揄:“怎么,躲我啊?就因为我大学追了你四年,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了?”
谢卓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没接话。拿床头柜钥匙时,目光触及那个水晶相框一-照片里,许岁眠笑得眉眼弯弯,依偎在他怀里,身后是北海公园的粼《波光。
他动作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过玻璃下她的笑脸,然后直接将相框塞进了背包。
临走时,他路过她身边,脚步没停地撂下一句:“专业能力到位,我欢迎。有别的想法,自己走人。”
车子驶出基地,漫无目的地在城里兜转。
本来已经开进了小区,可又一想到楼上空荡荡的家,实在心里难受,不想回去,于是方向盘一打又开了出去。
长安街灯火璀璨,车流如河,却照不亮他心里的空茫。转眼许岁眠已经走了三个月。
走的时候街边槐树才冒新芽,如今早已是绿荫如盖了。等红灯时,烦躁上涌,他想抽烟,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车里早就没了烟合
于是抓起手机划了划,群里霍然和何家瑞正聊得火热,约着晚上去工体泡妞。
“别他妈真死在赛道上!好不容易老婆不在,出来放放风!"霍然嘴欠地@他。
谢卓宁越发烦躁,随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现在想起许岁眠,比过去分开那七年更磨人。那七年是心里空了一块,是又恨又爱;现在却像戒毒,想起来就抓心挠肝。他不想见霍然他们,方向盘一打,又绕着二环转了一圈,最终拨通了周宴清的电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大少不在基地训练,有空找我?”“周意是你弄来的?”
“怎么,技术不行,还是不合您意?”
“她是你家亲戚吧?"谢卓宁烦躁地按了下喇叭,“操。”周宴清在那边低笑:“是吗?我还真没注意,不方便?”谢卓宁没说话。这时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在哪儿?”“雍和宫老宅子。”
“找你一趟。”
挂了电话,周宴清躺回摇椅,月光下慢悠悠沏茶。视线尽头,秦昭昭正在花架下摆弄她的香氛瓶罐,侧影温柔安静。没多久,谢卓宁到了。他刚坐下,秦昭昭就主动过来斟茶。她穿着素色旗袍,长发松松挽起,腕间缀着个小小的刺绣香囊。斟茶时,纤细的手指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周宴清的目光始终跟着她。谢卓宁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忽然愣住,那冷香像极了许岁眠身上的味道。这可要了命了,谢大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心情一瞬间又emo起来。他不知道的是,许岁眠的香露水粉大多出自秦昭昭之手,味道相似也不奇怪。
秦昭昭察觉他的失神,回到花架前,取来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递给他:“答应送给岁岁的,还没来得及给她她就走了。你替她带回去吧。”谢卓宁接过来,那股清幽的茉莉香更清晰了些,就是许岁眠睡前常用的那款安神香。此刻闻到,恍然觉得她还在身边,被她的气息紧紧围绕。周宴清在一旁醋意盎然:“我跟你要了几回,怎么不见你送我?”秦昭昭只淡淡一笑,不接话。
谢卓宁摩挲着琉璃瓶,忽然问:“有槐花的吗?”“现成的没有,"她摇头,“但你可以自己试做。”“我自己?”
“当然。"秦昭昭眼里闪过调皮的笑,“自己做的,不是更有意义?”谢卓宁离开时,口袋里多了张秦昭昭手写的配方笺。他身影刚消失在月亮门外,周宴清便一把将秦昭昭拉进怀里。摇椅轻晃,猝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吱呀作响。
“我金山银山养着你,没见你对我这么笑过。"他搂着她的腰,气息拂过她耳畔。
秦昭昭方才因提到岁岁而松弛的神情立刻收敛,纤手抵着他胸膛:“松开。”
周宴清手臂收紧,唇几乎贴上她颈侧肌肤,声音低哑:“我再跟你要次,”他轻吻她锁骨,“要香水,或者要你。今晚必须给一样。”“嘘。想清楚再答。”
谢卓宁得了秦昭昭的“法门",破天荒请了两天假,没去基地。他跟个胡同串子似的开始在巷弄里穿梭,像个最执着的采花贼,仰头寻找开得最盛的槐花。
谁家院墙外有槐树,他就拿着自制的长竹竿去够。有次惊扰了树上打盹的狸花猫,喵呜一声窜走,抖落他满身树叶与花瓣。好不容易采够鲜嫩饱满的花穗,他用玻璃瓶细心装好。清晨的早市烟火气正浓,他蹲在墙角买了根糖葫芦,刚咬下一口山楂,旁边修自行车摊前俩大爷的闲聊声就飘了过来:
大爷一边给车胎打气一边说:“听说了么?中东那边又打起来了,这回比先前还要猛。”
端着保温杯的大爷摇头:“天天打来打去,最遭罪的还是老百姓。我闺女单位有个同事的闺女,就在那边当记者,家里天天提心吊胆的。”“可不是嘛!"打气的大爷直起腰,“现在那导/弹都不长眼,前几天不是还有个中国记者站差点被波及?多悬哪%….”“拜/登这个老小子,不是人的玩意人……”谢卓宁听着,脸色渐渐发白,手里的糖葫芦再也吃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扭头就走。
到家才发现,今天是和许岁眠约好视频的日子。他立刻收拾心情,在沙发上摆好电脑,反复尝试连接,却始终无人应答。电话不通,信息石沉大海。想到早市大爷的话,他心慌得不行,翻墙刷了一晚上国际新闻。明知她说过主要在耶路撒冷分社,相对安全,可万一……他既怕在战火纷飞的画面里看到她的身影,又隐隐期待能瞥见一眼确认她安好。从天黑看到天亮,他彻夜未眠,眼睛熬得通红,直到凌晨才在沙发上昏沪睡去,梦里全是炮火连天。
后来几经周折,托人打听,才知道她虽不在最前线,但也随着救援组织深入交界地带报道,环境复杂,通讯时断时续,人是安全的。对方在电话里再三保证:“放心,咱们的记者,安全是有保障的。”放心?他怎么放心?那是炮火连天的地方,她一个姑娘,身体又不好,生理期怎么办?头疼脑热怎么办?失眠怎么办?:……可这些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他比谁都清楚,许岁眠要强,她信奉专业面前无性别,她能做到,也一定要做到最好。他的担心若说出口,反倒成了对她能力的轻视。谢卓宁稍稍安心时,网购的蒸馏设备也到了。他干脆把家里厨房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按照秦昭昭给的方子,把新采的槐花倒进容器里。没两天,家里就跟化学实验现场似的。他戴着手套口罩护目镜,对照笔记反复试验,忙得昏天黑地,模样活像《绝命毒师》里的老白。这天刚完成一批提取,许岁眠的视频请求突然弹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摘掉手套口罩,冲到电脑前。
画面晃动几下,稳定下来。屏幕那端的许岁眠,瘦了些,脸颊被那边的日光晒成蜜色,但精神头却很不错,眼睛神采奕奕。“在干嘛呢?“她声音带着笑意,穿过遥远的距离,轻轻敲在他心上。“没干嘛,"他盯着她,眼睛都舍不得眨,“看你。”话音未落,厨房方向传来“嘭”一声爆炸声。“操!"他低咒一声,“老婆你等等!别挂啊!千万别挂!"话音未落,人已经弹起来冲向厨房,没一会儿又像阵风似的刮回来,脸上多了道黑印。许岁眠歪头,仔细看他:“你脸上怎么回事?又捣鼓什么呢?”他尴尬地用手背蹭了蹭脸,信口胡谄:“没事,刚煮粥,不小心糊锅了。”她噗嗤笑出声:“谢大厨也有失手的时候?我不在,连粥都欺负你是不是?"语气调侃,眼里却是心疼。
他撑着下巴笑,顺着她的话:“可不是,灶王爷不认单身汉。”万里之遥的两人隔着模糊的信号,同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屏幕两端都安静下来。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沉默。谢卓宁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凑近摄像头,声音颤抖:“老婆,我想你了。特别想。你想我没?”
“想。“她笑着,眼圈也红了,用力点头。这时背景音里有人急匆匆喊她,她匆忙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语速加快:“老公,我得去开会了,紧急任务。挂了哦,回头再联系!你照顾好自己,不许再糊锅了!”她匆匆叮嘱完,画面暗了下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谢卓宁盯着那边漆黑的屏幕,久久没有动弹。他的“伟大工程”接近尾声。最后一次调试完成,他怀着紧张期待的心情,小心翼翼打开密封的瓶子一一
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儿喷涌而出。他忍不住呕了一声,差点被熏晕过去。
扶着墙从厨房逃出来,他挣扎着给秦昭昭发信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做的槐花香水闻起来有种从陈年老豆汁里捞出来的馊黄瓜味儿?!」
秦昭昭回复得很快:「所有步骤都核对过了?温度、时间,花瓣足够新鲜吗?」
「对!都对!花瓣都是老子今早新摘的!水灵着呢!」他几乎咆哮。「问题可能就在露水上。花瓣表面水分太多,容易发酵变质。下次采摘后,记得先用厨房纸轻轻吸干千.……」秦昭昭打了一半,又觉得这步骤对直男来说可能太复杂,又补了句:「要不算了,你没经验,我帮你做一瓶?」「不行!老子说了自己做就要自己做!」他还就不信这个邪!后来有一次视频,许岁眠又听到他这边传来奇怪的动静。她疑惑地问:“谢卓宁,咱家厨房是不是跟你有仇?怎么我一不在,它就状况百出?粥还没煮明白?”
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画面一阵天旋地转:“老婆你等着!千万别挂啊!我马上回来!”
许岁眠再傻也明白了,等他回来就敲敲屏幕:“老实交代吧,谢先生,背着我在家搞什么地下工作呢?”
“没什么。“谢卓宁一开始还矜持,后来实在忍不住,对着屏幕那端的许岁眠嗨瑟,“等你回来就知道了,老婆,给你准备了个惊喜。”那天,谢卓宁终于做出了他梦寐以求的味道。当最后一滴精油被小心萃取出来,与基底完美融合,谢卓宁屏住呼吸,轻轻扇闻了瓶口。
清甜氤氲的槐花香气,闻一口,仿佛回到高中那年的槐树下,他和她并肩坐在树底下,风吹花落,岁月静好。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每每午夜梦回,都无法忘怀的味道。

